大年初一的深夜,京郊一處破舊的小屋里,蘇曼雪蜷縮在墻角,渾身發抖。
屋里沒有暖爐,只有一床薄得可憐的被子,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霉味。
她裹著那床被子,把自已縮成一團,可還是冷得牙齒打顫。
窗戶糊著舊報紙,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嗚嗚地響,像鬼哭一樣。
蘇曼雪睡不著。
她滿腦子都是昨天的事……那些人的罵聲,那些吐在她媽臉上的口水,那些砸過來的爛菜葉,還有她爸媽被拖出去時那張慘白的臉。
她摸了摸自已的肚子,那里還平坦著,可她總覺得能摸到一點凸起。
孩子,你爸不要你,也不要我。
她咬著嘴唇,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哭有什么用?哭了一夜,第二天還得繼續熬。
初二。
有人從門上的小窗口塞進來一個碗。碗里是半碗冷掉的洗米湯,還有一個硬邦邦的菜團子,上面還沾著幾片發黃的菜葉。
蘇曼雪撲過去,抓住那人的手。
“同志!同志你等等!”
那人頓了一下,沒說話。
蘇曼雪急切地說:“你帶我去找陸斯年!我有急事找他!你帶我去!”
那人抽回手,轉身就走。
蘇曼雪急了,拍著門喊:“你站??!你不能走!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陸斯年的人!他要是知道你這樣對我,不會放過你的!”
門外傳來一聲嗤笑,腳步聲漸行漸遠。
蘇曼雪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初三。
又是同樣的洗米湯,同樣的菜團子。
蘇曼雪這次沒哭,她擦了擦臉,擠出一個笑,對著送飯的人柔聲說:
“同志,你行行好,帶我去見陸斯年好不好?我……我不會虧待你的。等我見到他,讓他給你好處……”
那人透過小窗口看了她一眼。
蘇曼雪趕緊撩了撩頭發,努力做出一個嫵媚的表情。
可她不知道,自已已經兩天沒洗臉沒梳頭了,頭發亂糟糟地貼在臉上,眼眶紅腫,臉色蠟黃,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那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嘲諷。
“省省吧你。”
蘇曼雪愣住了。
那人慢悠悠地說:“就你現在這副鬼樣子,還想著勾引人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
蘇曼雪的臉漲得通紅。
那人繼續說:“還陸主任呢?人家大年三十跟媳婦在家里吃團圓飯,初一跟著岳父去拜年,今天帶著媳婦在娘家招待親戚,日子過得美著呢。哪里還記得有你?”
蘇曼雪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你胡說……”
那人嗤笑一聲,轉身就走。
蘇曼雪瘋了一樣拍著門,聲音凄厲:
“你站?。∧憬o我站??!你胡說!他不會不管我的!我懷了他的孩子!他答應過要管我的!”
可那人已經走遠了。
回應她的只有呼呼的風聲。
蘇曼雪滑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看著那扇緊鎖的門,終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被騙了。
陸斯年根本沒打算管她。他把她關在這里,是想讓她自生自滅。
蘇曼雪忽然瘋了一樣站起來,抓起那個碗,狠狠砸在地上。
“陸斯年!你個騙子!你個混蛋!你不得好死!”
碗摔得粉碎,洗米湯濺了一地。
她又在屋里亂砸一氣,把那張破床單扯下來,把那個發霉的枕頭扔到墻角,把墻上糊的舊報紙撕得稀巴爛。
可沒人理她。
砸完了,鬧完了,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屋里一片狼藉,冷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吹得她渾身發抖。
她抱著自已的肚子,終于崩潰地哭出聲來。
“媽……爸……你們在哪兒……”
可沒有人回答她。
另一邊,陸斯年這幾天過得風光極了。
大年初一,他跟著唐父去給幾位老領導拜年。
那些人平時見都見不著,現在卻能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對他也是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小陸”“斯年同志”。
大年初二,他又跟著唐恬恬回娘家招待親戚。
唐家的親戚非富即貴,一個個對他都很客氣。
他只要走在路上,就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
“陸主任過年好!”
“陸主任,給您拜年了!”
“陸主任,改天一起喝酒啊!”
陸斯年笑著回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溫和。
他現在是閣委會的主任,又是唐家的女婿,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
風光得很。
可夜深人靜的時候,陸斯年心里卻總有一個角落空落落的。
腦海里著了魔一般浮現出一張明艷卻冷漠的臉。
那雙清冷的眼睛,還有那只抬起手甩在他臉上的……
“啪!”
清脆的響聲,他現在想起來,臉上還隱隱發燙。
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樣打過。
那些女人,哪個見了他不是笑臉相迎?哪個不是想方設法往他身上貼?
只有她。
只有蘇曼卿,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甩他的巴掌像甩一只蒼蠅。
可越是這樣,他心里就越癢。
陸斯年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一張報紙。
那是年前的報紙,頭版上印著蘇曼卿的照片。
她站在講臺后面,目光從容,嘴角帶笑,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光彩。
陸斯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張臉,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有恨意,有不甘,有遺憾,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
著迷。
他想起她那天站在招待所門口的樣子,穿著藏青色的列寧裝,腰身收得細細的,眉眼舒展,像一株亭亭的荷花。
他想起她甩他巴掌時那清冷的眼神,像是看一件臟東西。
他想起她轉身離開時那挺直的背影,像一把出鞘的劍。
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他。
唐恬恬太乖了,太溫順了,什么都聽他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可蘇曼卿不一樣。
她有刺,有脾氣,有自已的主意。
她看他的眼神里沒有討好,沒有畏懼,只有不屑和厭惡。
最重要的是,她能力出眾,短短時間就能干出一番這么亮眼的事業!
指尖摩挲著報紙上那張神采奕奕的小臉,陸斯年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總有一天,他要讓她用另一種眼神看他。
霍家的年,過得格外熱鬧。
從初一開始,家里的客人就沒斷過。
霍衛國的老戰友、霍長河的同事、霍遠錚的戰友,還有楊素梅和周玉蘭的親戚朋友,一撥接一撥,絡繹不絕。
霍遠珩初五就回單位了,臨走前還特意跟蘇曼卿聊了很久,把那幾張畫滿電路圖的紙小心地收好,像揣著什么寶貝似的。
“曼卿,那個自適應濾波的概念,我回去就組織人研究。有什么進展,我給你寫信。”
蘇曼卿笑著點頭:“好,大哥路上小心?!?/p>
霍予安也跟著父親回去了。
臨走時,小明月拉著他的手不放,眼淚汪汪的。
“大哥哥,你別走……”
霍予安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等下次過年咱們還會見面的?!?/p>
“下次是什么時候?”
霍予安想了想,認真地說:“等我放寒假?!?/p>
小明月這才松開手,沖他揮了揮。
“大哥哥再見!”
霍予安點點頭,跟著父親上了車。
小明月站在原地,看著車越走越遠,小嘴癟了癟,回頭看向蘇曼卿。
“媽媽,大哥哥什么時候再來?”
蘇曼卿蹲下來,給她擦了擦眼淚。
“等放寒假就回來了。”
小明月點點頭,可還是不開心。
家里少了兩個人,卻依舊熱鬧。
周玉蘭忙著招呼客人,蘇曼卿也跟著幫忙端茶倒水、陪客人說話。
一開始周玉蘭還有些擔心,怕蘇曼卿不習慣這些應酬。
畢竟她以前在京市的時候,最煩的就是這些。
可幾天下來,周玉蘭徹底放心了。
蘇曼卿待人接物進退有度,跟誰說話都溫溫柔柔的,既不熱情得過分,也不冷淡得讓人難堪。
客人夸她,她就謙虛地笑笑;客人問起海島的事,她就挑有趣的說;客人聊起廠里的事,她更是說得頭頭是道。
周玉蘭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這媳婦,真是越來越有當家主母的范兒了。
霍衛國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夸:“這是我孫媳婦,向陽日化廠的廠長,上過報紙的!”
客人也都羨慕不已。
“老霍,你這福氣可太大了!”
“兒媳婦這么能干,還這么漂亮,你這是祖上積德了!”
“我那兒子要是能娶個這樣的媳婦,我做夢都能笑醒!”
霍衛國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初六這天,客人少了一些。
蘇曼卿難得清閑,帶著兩個小家伙在屋里玩。
小明月趴在地上,拿著一根小棍子逗貓……
那只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橘貓,這幾天賴在霍家不走,成了兩個小家伙的新寵。
小清輝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姐姐和貓斗智斗勇,偶爾嘴角彎一彎。
霍遠錚坐在一旁看書,目光卻時不時往蘇曼卿那邊飄。
正玩著,電話響了。
周玉蘭接起來,聽了幾句,回頭喊蘇曼卿。
“曼卿,找你的。說是外事辦的,有國際友人要見你,談訂購的事?!?/p>
蘇曼卿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小棍子,接過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男聲,自稱是外事辦的翻譯,說有幾位國際友人想跟她當面談談海鷗牌洗衣粉的訂購事宜,問她有沒有空。
這段時間找她合作和訂購洗衣粉的并不少,其中還不乏國外友人,對此,蘇曼卿倒是沒有覺得奇怪。
就道:“有空。在哪兒?”
對方報了個地址,是京市一家專門接待外賓的賓館。
蘇曼卿掛了電話,上樓換了身衣服,跟霍遠錚說了一聲,出了門。
霍遠錚想陪她去,被她攔下了。
“沒事,就是談生意。你在家陪孩子。”
主要是家里客人太多了,他又這么久沒回來,這個時間離開不好。
霍遠錚看著她,臉上滿是不放心。
蘇曼卿想了想,道:“你下午五點再過來接我吧?!?/p>
聽她這么說,霍遠錚這才肯放人。
“嗯,我下午去接你?!?/p>
蘇曼卿笑了笑,這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