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定平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蘇定平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報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有關這份材料報告的那幾頁。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隱約之中，蘇定平覺得自己甚至能夠聽到中央空調那微小而又低沉的送風的聲音。
足足一分鐘過去，蘇定平才終于重新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某些人臆想當中他被揭穿要害之后的慌亂，并未出現在蘇定平的臉上。
蘇定平也沒有強行辯解的意思，他的臉上，只有一種深沉到近乎凝重的平靜。
“李老說的一點都不錯，他的問題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p>
“這也是整個計劃當中最重要的難點之一?！?/p>
蘇定平的聲音平靜，但語速卻逐漸變得慢了下來。
他一字一句的說著，每個字都仿佛有千斤重。
“我承認我們所需要的這種材料的確是可控核聚變計劃當中，甚至是未來任何實用聚變反應堆，都將會面臨的最重要的挑戰！”
“而且……”
“我的確需要承認，這種材料目前只存在于我的構想當中。”
“當然，具體的合成方法……我已經有了一些思路?！?/p>
“不過正如李老所說的那樣，這種方法只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p>
“距離真正的落實，恐怕我們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路需要走?！?/p>
他居然承認了！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很多人都覺得，蘇定平大概會轉移話題，或者是用別的什么方法把這個問題給糊弄過去。
也有人覺得，蘇定平也許會將這個問題給模糊化，簡單化。
甚至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已經有了解決方案，只是需要一定的時間。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想得到，蘇定平居然就這么大大方方的承認了問題所在！
這讓在場眾人震驚不已。
同樣的，也有幾個人對蘇定平的觀感發生了一點微小的變化。
不管怎么說，只要他真誠的承認問題所在，那就說明這個人至少還不是無可救藥。
或者說，這份計劃其實并沒有包含他太多的私心。
“但是，”蘇定平話鋒一轉，目光逐漸銳利，“‘不存在’或者說什么‘極難實現’……并不不意味著‘永遠不可能’！”
“有關材料科學的突破，絕大部分的時候都不是線性的積累！”
“在某個巧合，或者出現了全新的物理認知，再比如說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制備手段之后，材料學的領域往往會迎來躍遷式的突破！”
甚至于某些時候，在某個領域十分關鍵的材料，其技術突破來自于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場景的技術突破。
不銹鋼是一種耳熟能詳的材料，現代社會幾乎每個人家中都有那么一樣或者幾樣有關不銹鋼的物品或是家具。
不銹鋼筷子，不銹鋼勺子，不銹鋼水槽，乃至不銹鋼鍋碗瓢盆……
眾所周知，鐵在接觸了水和空氣之后會迅速生銹。
這個問題困擾了人們，上千年都沒有得到解決。
而一名槍匠在研究更加堅硬的槍管的時候，無意間往里面加入了碳和鉻。
雖然這一做法沒有使得鐵變得更硬，但鉻這種金屬的加入，在鋼鐵的表面形成了一層氧化鉻薄膜。
這層薄膜能夠很好的防止鋼鐵銹蝕，而且這層薄膜還能夠進行自我修復。
至此，世界上第一塊不銹鋼出現了。
不銹鋼制造而成的餐具，使得人們在使用的時候，不必再擔心鐵銹的味道，串味到食物里面。
甚至包括人們最常使用的刮胡刀片，也都是由不銹鋼制造而成的。
這就是一個典型的有關材料學領域突破的意外例子。
網上甚至于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
光速在理論上是無法突破的。
那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其實是人類的科技樹點歪了。
實際上超光速引擎這個科技的前置條件非常簡單，簡單到哪怕是中世紀的科技都能夠制造的出來超光速飛船。
只是人類走錯了路，一直沒人往那個方向思考，也從未有人思考過這種可能性。
基于這種思路，出現了一篇十分有趣的科幻小說，名為八十億瘋狗沖出地球。
蘇定平穿越之前，還有一件極其著名的學術詐騙事件。
前世的棒子部落的科學家，某天突然宣稱自己制造出來了常溫超導材料。
常溫超導材料意味著什么自是不必多說。
其所代表的科技含金量，一點都不比可控核聚變要差。
甚至于說如果真的能夠制備的出來常溫超導的材料，那距離實現可控核聚變也就沒多遠了。
甚至于你在以往任何一個科幻電影當中所看到的場景，在地球上都是指日可待。
而棒子部落的科學家給出來的合成方法，簡單到令人發指。
簡單到甚至放在1000多年前的中世紀，隨便找個工房，找個爐子就能燒的出來常溫超導材料！
但在真正做完實驗，徹底打假他們之前，沒有任何一個人敢信誓旦旦的保證，棒子部落的科學家給出來的合成思路絕對是錯的！
因為材料學領域的突破就是這么不講道理，就是這么簡單。
之前在研發第六代戰斗機隱身涂料的時候，蘇定平就用過石墨烯材料。
誰能想到，這種單分子結構的材料，當初是用膠帶給撕下來的呢？
所以這話聽上去十分離譜，但并沒有人出言反駁蘇定平的說法。
蘇定平打開電腦，調出來了另外一個全新的界面。
這是一部分學術圖表，上面記載著眾多復雜的公式，還有許多晶體結構圖。
一些懂行的人甚至能夠看到其中所隱藏的量子化學的計算結果。
“在介紹這種材料之前，我們必須先知道合成這種材料的難點都有什么。”
“然后根據這些難點去一點一點的試錯，慢慢的解決。”
蘇定平緩緩的講解道。
“首先我們所面臨的第一個難點，就是跨尺度結構有序性的精確控制。”
“因為我們對于材料的需求實在是太高，所以我們需要在納米到微米尺度上，控制多種不同的元素分布。”
“甚至是他們的晶格取向！”
“而傳統的外延生長、離子注入、粉末冶金等方法，實際上都無法在如此大的尺度范圍和復雜組分下實現這種等級的精度調整！”
“關于這一點我已經有了一點思路?！?/p>
蘇定平的口中蹦出一句話。
“超強磁場引導下的原子級物理氣相沉積與激光干涉圖案化結合?！?/p>
話音落下，蘇定平給在場的眾人留了一點時間，用于消化的剛才所說的東西。
他所說的名詞雖然略顯晦澀，但在場的都是各個領域的大牛，多少也都能夠聽得懂一些。
不得不說，他的確是給出了一種十分奇特的思路。
因為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人出言反駁。
“我設計了一款可產生持續超強穩態磁場的裝置?！?/p>
“當然由于這個裝置，某些特定的部件需要用到超導材料，所以這個裝置的維護成本會相當高?！?/p>
“這也就導致我們最終制作出來的成品的成本可能會難以控制。”
“不過在可控核聚變反應堆這種技術面前，我覺得這些成本可以忽略不計?！?/p>
眼看在場中眾人不愿意反駁他所說的話，蘇定平便再次介紹了下去。
“……這個裝置在沉積過程中對……，然后進行精確的空間偏轉和能量篩選……同時，用多束飛秒激光在……這個……”
“最終它們會生長出我們所設計的梯度異構結構！”
“從本質上來說，我們這是將原子制造的理念，直接擴展到了宏觀的功能材料的領域?！?/p>
蘇定平停頓的片刻，給眾人留下了消化吸收的時間。
這只是有關他設計思路的一場介紹，對于具體細節方面的技術不用討論得太過深入。
只需要讓眾人知道他所提出來的設計思路是沒有問題的就可以了。
“第二，便是中子嬗變催化自組織?！?/p>
“這是……”
“我們需要在材料生長過程中，引入……局部改變……”
“其中最主要的難點，在于如何對中子場進行精確控制嗎，以及如何保證材料非破壞性？”
“針對于這一點，我也略微有所思路?！?/p>
“基于……進行一體化設計。”
“這是一個耦合系統……“
“我計劃在材料生長的真空腔室外，環繞上小型化中子產生靶……”
“用……定向照射……進而驅動原子按照我們計算好的路徑進行擴散和重組……”
這種顯得有些異想天開的設計思路，居然也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可。
平心而論，雖然說蘇定平的想法有些大膽和突兀，但仔細想想的確是有著不小的可行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如何保證極端環境下的實時表征和返回控制？”
“在生產的過程當中，我們必須要實時的監控材料生長的每一個細節，以方便我們及時調整參數。”
“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很有可能導致最終的成品良品率不高?！?/p>
對于這種比較精密的儀器和材料來說，一旦出現了稍微較大一點的誤差，只怕最終的成品直接就報廢了。
成本問題，都還是小事。
關鍵是如果不能保證良品率，很有可能生產出來10份甚至是100份材料當中，只有一份兩份能用。
這就會導致時間成本居高不下，也會大大的限制可控核聚變技術的擴展。
畢竟產能就這么多，你就算是把可控和聚變反應堆建好，如果沒有關鍵的材料，也無法啟動。
“這一點就需要提到當下現在我國最為火熱的人工智能了?！?/p>
有人眉頭微皺。
“蘇總工，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也不得不承認，人工智能的確是一個十分符合我們當下需求的系統?！?/p>
“但如果不管什么事情，我們都需要求助人工智能，那這樣的行為……是否略為有些危險？”
“對于我而言，人工智能就只是一件工具?！?/p>
蘇定平淡淡的說道。
“你我都知道，以當下的人工智能水平技術，不，甚至說是幾十年后的人工智能水平技術，都不可能出現真正的強人工智能?！?/p>
什么叫強人工智能？
簡單來說，在情感方面和人類沒有任何差別的人工智能，就叫做強人工智能。
甚至于這種人工智能的學習能力以及各方面的知識儲備量，在99%的情況下都要強于人類。
一旦這樣的人工智能擁有了自我的感情，他們只會將人類視為低等的進化動物。
到最后等待人類的下場將會十分悲慘。
這一點在文藝作品當中的體現尤為突出。
比如說終結者里面的T800，再比如說黑客帝國里面的特工……
蘇定平之所以不擔心人工智能可能會出現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主要原因便是以目前的技術水平來說，想要研發出真正的強人工智能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實證明，人類的想象力其實是相當匱乏的。
上個世紀科幻電影當中，毀滅全人類的天網的算力，也只不過是每秒600000億次浮點運算。
這個數字在當時來看的確是一個天文數字。
可時至今日，一張4090的顯卡的運算次數就已經達到了每秒鐘100萬億次。
也就是說毀滅全人類的天網的算力其實只相當于0.6張4090顯卡！
除非真正的量子計算機問世，然后在其他各方面都有了較大的突破。
否則以目前的科技水平來看，出現強人工智能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所說的并不是所謂的強人工智能?！?/p>
那人回答道。
“我是說，人工智能技術目前還不算成熟，如果發生程序上的錯誤，很有可能導致我們整個生產鏈徹底崩潰?！?/p>
“這種情況下，冒險去使用人工智能真的有必要嗎？”
“我們不可能因為一個技術尚不成熟，就不再使用它了?！?/p>
蘇定平緩緩的說道。
“而且我認為，正是因為不斷的投入使用，人工智能技術才能夠發展得越來越快，才能夠更加成熟，才能夠更加放心的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