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燕拱手行禮，銀甲碰撞的脆響在帳外回蕩。
“末將端木燕，參見大將軍?！?/p>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熔麟刀的刀柄，那上面的火焰紋被摩挲得發亮。
“不必多禮，我找你，不是論軍銜的。”
衛青忽然笑了，抬手示意他進帳。
“坐，嘗嘗這茶?！?/p>
帳內的案上擺著副沙盤，乾州周邊的關隘用青石標出，河道里流淌著摻了銀粉的清水。
茶盞是汝窯的天青釉，茶湯里浮著兩片剛采的雀舌，香氣混著帳內的檀香漫開。
“聽說你把那一萬新兵練得像模像樣？連孔宣都在主公面前夸你陣法新奇?！?/p>
端木燕剛坐下，就聽衛青慢悠悠地說。
“不過是些粗淺伎倆。”
“末將參照主公率著諸位都督親自編寫的《武經總要》里的‘八陣圖’，加了些北方草原當中騎兵沖陣法子，讓弩手和刀斧手能輪換著上?！?/p>
端木燕端起茶盞，指尖的溫度透過瓷壁傳過來。
“你還懂草原的騎兵戰法？”
衛青捻著胡須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幼時在隱龍谷，曾見過草原來的商隊演示過‘鷲鳥陣’?！?/p>
“他們的騎兵擅長分合，像鷲鳥捕食似的，看著散亂，實則暗藏殺招。”
端木燕的目光落在沙盤上的黑風口，那里插著根黑旗，代表著司炎可能逃竄的方向。
“你這性子，倒跟去病那小子像得很。”
衛青忽然笑了，把手里的麥餅往案上一放，餅渣掉在《乾州防務圖》上，正好蓋住“黑風口”三個字。
“都是恨不得把戰場當獵場的主兒?！?/p>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復雜。
端木燕的耳尖微微發紅，他見過霍去病幾次，那位衛青都督麾下最受器重的少年將軍總愛穿著亮銀甲在校場縱馬，箭術好得能射落云中雁，卻總愛嘲笑他的“熔麟刀太慢”——兩人上次在校場比試，還是孔宣出面才沒打起來。
“將軍找末將，不光是為了說這個吧？”
端木燕忽然抬頭，目光里帶著幾分探究。
他知道衛青是蘇夜麾下的左膀右臂，掌管著乾州的防務，若非要事，絕不會在這時候召他來。
衛青笑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指尖點在沙盤上的乾都城。
“你覺得……主公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案上的燭火都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像幅流動的兵圖。
端木燕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杯沿的水漬在他手背上洇開。
他想起蘇夜在大營里說要給他一萬人馬時的眼神，那里面沒有懷疑，只有種“我知道你能行”的篤定；也想起師姐司洛英提起蘇夜時，眼角眉梢的笑意，那是他從未在師姐臉上見過的溫柔。
“主公是個……值得效力的人?！?/p>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
“他給大乾舊部體面，給百姓活路，更重要的是……”
他忽然住口，喉結滾動了兩下，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更重要的是，他對師姐是真心的。
衛青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忽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個‘值得效力’！這話要是讓去病聽見，怕是要跟你比一比誰更會夸人?！?/p>
他眼里的欣賞更濃了，這少年的直率里藏著鋒芒，像極了自己那個帶著八百輕騎就敢闖黃巾總陣的侄子。
端木燕的耳尖更紅了，伸手去摸腰間的颶影鏢，卻被衛青按住了手腕。
“不逗你了?！?/p>
“找你，是有件要緊事?！?/p>
衛青收起笑意，從案上拿起一卷信封，上面蓋著鎮國公府的朱印。
“主公的軍令，你該收到了？”
隨后衛青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封泥上印著“羽林軍印”四個字。
“讓你三日后率軍支援炎州，配合宮曉川將軍抵御大秦?！?/p>
他展開竹簡時，竹片發出簌簌的輕響。
“收到了?！?/p>
“末將已經讓兵卒們收拾行裝，糧草軍械也跟司農寺報備過了。”
端木燕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颶影鏢。
“那你可知，出發前還有件事要辦？”
“鎮國公的意思，讓你先去趟風波渡。”
衛青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像鷹隼盯著獵物。
“風波渡？”
端木燕愣了愣，那地方在乾州東南，是護城河暗渠的出口，昨天他還讓人去勘察過地形，準備將來在那里練水軍。
“去那做什么？”
衛青輕輕將竹簡推過去，墨跡里的“司炎”、“路法”兩個字用朱砂圈著，像兩滴凝固的血。
“這兩人半個月前叛逃，主公命你……”
衛青頓了頓，目光落在端木燕驟然繃緊的側臉。
“……即刻率軍追捕，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檀香在鼻端變得刺鼻，端木燕捏著竹簡的手指泛白，竹片邊緣割得掌心生疼。
“他們……為何叛逃？”
端木燕的聲音有些發澀，指尖的竹簡被捏得變了形。
衛青端起茶盞，茶湯里的影子晃了晃。
“司炎罵了公主殿下，說她……”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端木燕的瞳孔驟然收縮，熔麟刀在鞘里發出嗡鳴，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見到師姐司洛英那日，她說“皇叔脾氣倔，但心腸不壞”。
那時的司炎，雖對蘇夜頗有微詞，卻也親自送了賀禮，是柄西域進貢的“月光刀”。
“末將……”
“末將不敢抗命，只是……”
端木燕的喉結滾動了兩下，銀甲下的肌肉繃得像塊鐵板。
“只是他們曾是大乾的人，你下不去手？”
衛青替他說出了后半句，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種了然的溫和。
“但你要想明白，他們叛逃時，罵的不只是主公，還有你最敬重的師姐。”
他忽然起身，走到沙盤前，拿起根木棒在黑風口的位置劃了道線。
這句話像道驚雷劈在端木燕心頭，他猛地抬頭，眼底的猶豫被一股銳氣壓了下去。
是啊，司炎可以罵他，可以罵蘇夜，但不能罵師姐！
那個在隱龍谷教他識字，在他被父親罰跪時偷偷塞給他點心的師姐，是他在這世上最敬重的人。
“路法是禁軍教頭，最擅長‘金蟬脫殼’，當年在乾州兵變時，曾帶著二十個死士從三萬叛軍里殺出去?！?/p>
“他們很可能往黑風口去，那里有通往潞州的密道，是當年顧長卿修的?！?/p>
衛青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在沙盤上劃出司炎可能逃竄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