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一家在石家東廂住下了。
起初幾日,謝令儀還有些拘謹,做什么都輕手輕腳的,生怕給人家添麻煩。
柳月娘看在眼里,也不多說,只是每日變著花樣地做吃的,隔三差五拉著她說話,教她認村里的人、認周邊的路。
宋瑞也被石生喊著和他一起。
宋昀倒是適應得最快。
石安屹和石安舒帶著他滿村跑,去找小伙伴玩,還去撿柴,去村塾外頭聽里頭念書。
他聽不懂念的什么,但覺得那聲音好聽,跟著搖頭晃腦的。安舒笑話他,他也不惱,跟著嘿嘿笑。
過了十來日,宋瑞跟謝令儀商量。
“咱們不能一直住在石家。”
謝令儀點點頭,“我和月娘姐提過,但都被她擋回去了,后來說是冬日里冷,房子也不好修,讓咱們先安心住著,過了年再說。”
宋瑞想了想:“那咱們去縣城里給他們多帶些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著,很快到了年底。
臘月二十三,小年。
家家戶戶掃塵祭灶,青溪村上空飄著各種香氣。
石生家院子里支起了大鍋,炸年貨的油香飄得老遠。
孩子們圍著鍋臺轉,被柳月娘一人塞了一塊剛出鍋的炸果子,燙得直吹氣也不肯撒手。
除夕那天,天還沒黑,爆竹聲就零零星星地響了起來。
石生家堂屋里擺了兩桌席,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柳月娘忙進忙出,臉上帶著笑,嘴上卻不停念叨:“安屹別偷吃!令儀妹子快坐下,別忙了!石生去拿酒!”
白未晞早已坐好,在邊上等著。月娘不許她進灶房。
年夜飯吃到一半,石生舉起酒碗,“過年了!我家幾乎沒花什么錢,衣物全是宋兄弟一家置辦的,酒和肉都是未晞!”
“可不,沒想到令儀妹子繡活那么好!”
白未晞看著自已身上的新衣,“確實好。”
“以后孩子們成親的衣服可得勞煩你了!”
“我包圓了!”
……
說著笑著,眾人紛紛舉碗,連孩子們也舉著茶碗湊熱鬧。
石安晏坐在一旁,小手里攥著塊飴糖,吃得滿臉都是。
窗外,爆竹聲越來越密,把整個村子都炸得熱熱鬧鬧的。
正月里,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走親戚,吃年酒,看社戲。孩子們滿村跑,大人圍在一起說話。
宋瑞漸漸發現,這村子里的人,好像真的跟別處不一樣。
他們不欺生,不排外,有事互相幫襯,有話當面說清。
林茂老村長年紀大了,要讓大家重新選村長,大半青溪村人都不同意!
石生和路鳴他們,村里誰家有難處,都會去幫襯。
還有那些婦人,也經常拉著謝令儀一起說話,那股子熱乎勁兒,讓人心里暖和。
他跟謝令儀說:“這里真的很好。”
謝令儀點點頭,“是未晞姑娘帶咱們來的地方,能錯得了?”
宋瑞想了想,點點頭。
二月二,龍抬頭。
地里的雪化盡了,農人們開始收拾農具,準備春耕。
村塾也開了學。宋昀被安屹和安舒拉著去報名,回來時小臉興奮得通紅。
“娘,我要念書了!”
謝令儀看著他那高興勁兒,笑著點點頭。
日子安穩,可越是安穩,宋瑞心里那點過意不去就越發明顯。
這天晚上,夫妻倆躺在炕上說話。
“令儀,”宋瑞開口,“咱們不能在石家一直住下去。”
謝令儀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知道。月娘一家待咱們好,可越是好,越不能總麻煩人家。”
“我也是這么想的。”宋瑞翻了個身,“明日我去找茂叔說說,看村里還有沒有空地,咱們自已蓋幾間屋子。”
謝令儀點點頭,又有些忐忑:“能批下來嗎?我聽月娘嫂子說,這些年村里日子好了,不少外村人都想遷進來,茂叔都沒松口。”
宋瑞也沒把握,嘆了口氣:“先問問再說。”
第二日一早,宋瑞提著兩包從金陵帶來的茶葉,去了林茂家。
林茂正在院子里曬太陽,見他來了,笑呵呵地招呼:“小宋來了?坐坐坐。”
宋瑞把茶葉遞過去,在林茂對面坐下。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了來意。
“茂叔,我和令儀想在村落戶,自已蓋幾間屋子。您看村里還有沒有空地?”
林茂捋著胡子,沉吟了一會兒。
“空地倒是有。”他說,“村尾那邊,未晞丫頭的小院旁邊,還有一片地方,足夠蓋三五間屋子的。”
宋瑞眼睛一亮,又有些猶豫:“那地方……是未晞姑娘的?”
林茂搖搖頭:“不是她的,是村里的公地。只是這些年一直沒批出去。”
他頓了頓,看著宋瑞,目光里透著幾分深意:“你知道為啥沒批嗎?”
宋瑞搖頭。
林茂嘆了口氣,緩緩道來:“未晞那丫頭喜靜,這些年,村里日子好了,也有人想往那邊靠,可我跟幾個村老商量著,都沒同意。”
他看向宋瑞,語氣里帶著幾分坦誠:“就是怕打擾她。”
宋瑞聽了,心里一陣動容。他沒想到,這村子的人,竟然為白未晞考慮到這種程度。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鄭重地朝林茂拱了拱手。
“茂叔,我明白了。您別為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林茂擺擺手,讓他坐下:“你急什么?我話還沒說完呢。”
宋瑞一愣。
林茂看著他,忽然笑了:“昨兒個未晞丫頭來我這兒,特意提了你們的事。”
宋瑞睜大眼睛。
“她說,”林茂模仿著白未晞那淡淡的語氣,“‘宋瑞一家是我帶來的,讓他們住我那邊。地方夠。’”
宋瑞愣住了。
林茂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丫頭平時話不多,可心里有數。她既然開了這個口,那就是把你們當自已人了。她那院子旁邊那片地,往后就是你們家的。”
宋瑞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消息傳回石家,謝令儀聽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未晞姑娘……她怎么這么好?”
柳月娘在旁邊笑著接話:“她呀,面冷心熱。看著什么都不在乎,可該她惦記的人,一個都不會落下。”
謝令儀攥著手里的帕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我……我得好好謝謝她。”
柳月娘擺擺手:“她不愛聽那些。往后好好過日子,就是最好的謝禮。”
動工那日,天氣晴好。
白未晞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不遠處那片空地上忙碌的人群。
石生帶著安瀾在量地基,路鳴扛著工具跑前跑后,姜懷玉和幾個婦人在旁邊支起鍋灶燒水做飯。
連林茂都拄著拐杖過來看了一圈,點點頭說:“這位置選得好,背風向陽。”
宋瑞忙得滿頭是汗,臉上卻一直帶著笑。
謝令儀端著茶水來回送,見白未晞站在那邊,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未晞姑娘,”她把茶碗遞過去,“喝口茶吧。”
白未晞接過茶碗,沒有喝,只是端著。
謝令儀站在她旁邊,看著那邊熱鬧的場面,輕聲說:“姑娘,謝謝你。”
白未晞沒說話。
謝令儀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和宋瑞,都是普通人家出身,無權無勢。戰事一來,更是沒有依靠。”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發紅。
“你帶我們來了這兒,月娘嫂子收留我們,茂叔給我們批地,鄉親們幫我們蓋房……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總覺得自已在做夢。”
白未晞轉過頭,看著她。
謝令儀也看著她,眼里有淚光,卻帶著笑。
“姑娘,你給我們找了條活路。我這輩子,都記著。”
白未晞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碗遞還給她。
“屋子蓋好,自已住。”她說,“不用記我。”
謝令儀捧著茶碗,看著那道麻衣背影慢慢走回院子里,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