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來人，快給仙姑騰個上座兒！”王老爺喊了一聲。
席面重新熱鬧起來。
雖然剛才那一出把眾人都嚇得夠嗆，可白未晞剛才的展現讓他們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酒碗又端起來了，劃拳聲又響起來了。
白未晞被安排在堂屋前頭那張最好的桌子，和王老爺坐一桌。
彪子則臥在墻邊。
王老爺本讓人帶去牲口棚的，被白未晞拒了。
之前被環繞的馬成道沒再上桌，但他也并未離開。而是一個人蹲在院子角落里，抱著他的羅盤，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羅盤的指針還在轉，但除了他，已經無人在意了。
王聚寶還坐在他爹肩膀上，十七歲的人了，個子也高，腿都垂到了王老爺的大腿中段。
他看看滿桌的酒菜，又看看他爹帶著笑意的臉。
“仙姑，我敬您一碗！”王老爺端起酒碗。
白未晞端起碗，喝了半碗。
王老爺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又給白未晞滿上。
“仙姑好酒量！”他豎起大拇指，又嘆了口氣，“唉，說起來，今兒這事兒，也是我這個當爹的沒辦法。”
他往那口棺材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是我大兒子，王聚寶。前幾天走了。”
白未晞沒有說話。
王老爺繼續說：“這孩子沒成家，也沒留個后。我這心里頭啊，總不是個滋味，就想著給他配一門陰婚，在地下也有個伴。為此還特意請了馬先生，選了塊寶地。”
白未晞聽了這話并未應聲，而是側頭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馬成道。
王老爺順著她目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剛才已經看出來馬先生確實學藝不精了，那他的話……
“仙姑，可是有不當之處？”王老爺緊張道。
“我需先見見那名女子。”白未晞一臉平淡。
“好，好，勞煩仙姑了！”王老爺沖著邊上的人喊道：“還不快去把人帶上來！”
幾個婆子去了后院。
不多時，她們架著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從后頭出來了。
那女子被綁著，嘴里塞著布團，臉上全是淚痕，糊得脂粉一道一道的。
她掙扎著想往后縮，可兩個婆子架得死緊，根本掙不脫。
她被拖到白未晞面前，扔在地上。
姑娘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她想抬頭看看，又不敢，只是蜷縮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未晞低頭看著她。
沒說話。
王老爺在旁邊站著，臉上的笑有點僵。
白未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王老爺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連忙沖那幾個婆子喊道：“還愣著干什么？快把繩子解了！”
婆子們面面相覷，趕緊蹲下去解繩子。
繩子解開了，那姑娘的手腕上是一道道青紫的勒痕。
她把手縮回去，整個人縮得更緊了。
王老爺搓著手，陪著笑：“仙姑，這……這不是怕她鬧嘛，所以才……”
白未晞沒理他。
她蹲下來，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姑娘。
那姑娘把臉埋在膝蓋里，不敢抬頭。
“叫什么？”白未晞問。
那姑娘抖了抖，沒說話。
旁邊一個婆子嘴快：“叫郝二妮，接人的時候她爹娘說的。”
郝二妮聽到這話，慢慢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白未晞。
那眼睛里全是恐懼，還有一點點亮光。是絕望里的人看見任何一點希望都會有的那種亮光。
可那亮光只閃了一下，就滅了。
她低下頭，又縮成一團。
白未晞看著郝二妮，看了一會兒。
院子里靜得出奇。所有人都盯著她，等著她說話。
王老爺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早就僵住了。
白未晞還是沒說話。
王老爺的汗下來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馬成道，那老頭還蹲在角落里抱著羅盤，不發一言。
“仙姑……”王老爺終于忍不住了，聲音都有些發顫，“您看這……是不是有啥不妥？”
白未晞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一眼，王老爺的腿都軟了。
白未晞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縮在地上的郝二妮。
那姑娘還在發抖，但已經不哭了。
“你這個陰婚，”白未晞開口，聲音平平淡淡的，“是怎么配的？”
王老爺愣了一下：“怎么配的？就……就是讓二妮嫁給聚寶啊……”
“我問的是，”白未晞打斷他，“是讓她守活寡，還是陪葬？”
王老爺的臉一下子白了。
旁邊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當然要埋在一起了！不然怎么作伴？怎么伺候聚寶？”
白未晞順著聲音看過去，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喝得臉通紅，正端著酒碗往這邊瞅。
“就是就是！”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哄，“不埋一塊兒那叫什么夫妻？”
“馬先生說了，合葬才能保佑王家子孫興旺！”
“那姑娘聘銀那么高，他父母當然是同意了的！”
……
王聚寶還坐在他爹肩膀上，他看看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姑娘，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王老爺的頭發。
王老爺突然覺得頭皮一陣刺痛，像被人使勁薅了一把。
他“哎喲”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摸腦袋，什么都沒有。
他愣愣地看著自已那只手，又看了看四周。
什么都沒有。
這時，馬成道從角落里站了起來。
他抱著羅盤，臉色還是白的，可腰板挺直了些。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王老爺身邊，看著白未晞。
“你有所不知。”他的聲音還有些發虛，但努力撐著，“這陰婚配好了，對活人也是有大益處的。聚寶在地下安了家，心定了，就能保佑王家人丁興旺、福壽綿長。這是有講究的。”
旁邊幾個人紛紛點頭。
“對對對，馬先生之前就是這么說的！”
“要不怎么選這么好的時辰呢？”
“陰婚配好了，活人受益，死人安穩，兩全其美！”
王老爺也連忙接話：“是是是，馬先生確實是這么說的。我這也是為了王家往后著想……”
他頓了頓，繼續道：“仙姑，不瞞您說，我還有兩個小兒子，是續弦生的。一個八歲，一個六歲，都還小著呢。我得替他們往后著想啊。”
白未晞看著他，沒說話。
王老爺被她看得心里發毛，趕緊又補了一句：“那兩個孩子沒在這兒，他娘帶著他們回娘家去了。這種場合……孩子小，怕沖撞著，也怕嚇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