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飾店。
一群女服務員哄搶般圍在馬皇后身旁，滿臉堆笑，仿佛上帝來了一般。
“瞧你的面相，就感覺您是有福氣的人，這些首飾戴在您身上，感覺更漂亮閃耀，你們是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這項鏈和您的氣質完美銜接，優雅從容的貴婦我見過不少，還沒見過您這般貴氣的…”
“可不僅如此，我在這上班這么久，還沒見到女婿給岳母買這么多首飾的…”
“……”
見慣了被眾星拱月，并受別人的吹捧，馬皇后對于這些職業話術，依舊有些受用。
至于朱婉寧，那嘴角噙著的笑容一直都未曾落下。
一身棉絨的雪白明制漢服對襟披襖，宛如一只雪白嬌貴的天鵝，鶴立于雞群之中，陪著馬皇后挑選首飾。
許易靠在展柜邊緣，目光悠然看著這一幕，哪怕是冬天，只覺時光尚暖，不愿多語。
成家。
立業。
家庭和睦。
若老媽他們能看到這一幕，不知道該多高興。
一旁，朱元璋臉色忽紅忽青，面對熱情的服務員，他完全沒有站腳的地，只能退回來。
古代可不興陌生男女拉拉扯扯，更別說還是程朱理學盛行的明朝，未婚女子都得執扇避客。
這位殺伐果斷的帝王，頭一次敗退于現代的“開放熱情”。
只能在一旁無能生怒，奈何不得。
哼——
不忿的哼哧聲轟隆炸開，朱元璋似乎對先前一幕極為羞憤，引為不齒。
“你這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何時變得如此大方？”
“這些首飾若全買下來，怕是要花百萬之巨？”
哪有什么舍不舍得？
許易嘁了一聲，眼神輕蔑瞥著朱元璋，“我說老朱，你呀是真不懂女人?！?/p>
“老話常說，千金難賣佳人一笑…”
“賺錢不花，我哪兒來的賺錢動力？”
“花錢若是花的不盡興，哪能體現我賺錢的意義？”
“家里女人不高興，愁眉苦臉影響心情，又怎么家和萬事興？”
朱元璋冷冷哼道：“班門弄斧！這些道理咱早就知曉！”
“你的女人，難道還有咱多不成？”
這些道理，朱元璋當然不何需外人來教。
可身為皇帝，大男子主義慣了的他，平時也就朝馬皇后低低頭，討好兩句。
哪能像現代男子這般，肯舍得下臉面？
古代男人需要情緒價值，而女人被規矩束縛久了，難得這般自由，何嘗不需要情緒價值？
至于女人多…？
許易笑了笑，沒有接這話。
古人喜歡拿占有物比較，比如妾室數量，妾室是一種私產。
兩個不同時代的人，討論這話題，就和討論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純粹各說各話。
真要這般算，現代有錢有勢的男人，能擁有的女人更多，不乏“包養”。
一邊是明朝，一邊是現代，以許易的實力，想要妾室比朱元璋多，壓根不是什么難事。
至少在他觀念里…
女人數量不是去炫耀的東西，也不該拿來炫耀。
“許易！”
忽然，馬皇后滿臉欣喜朝許易招了招手。
“來了——”
許易撂下朱元璋和朱高熾，徑直走了過去。
朱元璋和朱高熾，二人并未被馬皇后召喚…
仿佛有一條楚河漢界，橫亙在兩撥人中間。
唉——
朱高熾內心幽嘆，有些憐憫瞥了瞥身旁的朱元璋。
這么一對比…
如此待遇，如此熟絡，感覺大姑父才是皇奶奶的娘家人啊。
“……”朱元璋感覺吃了蒼蠅，一張臉憋得難受。
“你瞅啥？”朱元璋將怒火宣泄到了朱高熾身上，弄得后者滿臉無辜。
眼看周圍有人，朱高熾不禁壓低了聲音。
“爺爺，孫兒我說一句你不愛聽的…”
“感覺皇奶奶和姑父待在一起，倒更為高興…”
嗯？
朱元璋眼神濃郁寒意涌動，仿佛冰冷刀片，要將眼前的胖子一塊一塊切下來。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朱高熾縮了縮脖子，強擠出絲絲憨厚的笑容。
“爺爺，皇宮宮墻大院，雖權貴無二，可何嘗不是囚籠，被囚禁在權利的漩渦之中？”
“在皇宮里皇奶奶永遠是皇后，要母儀天下，為天下女子的表率，一舉一動天下人都看著。”
“倒是姑父，自由而灑脫，能擺脫束縛，在這里也沒有人把皇奶奶當做皇后…”
“雖然僅在洪武朝待了一日，但孫兒感覺，皇奶奶這幾日是發自肺腑的快樂和高興?！?/p>
朱高熾深深瞥了一眼朱元璋，不敢繼續解釋下去。
他家老頭子都已經夠“兇殘”，他這個太子每日戰戰兢兢，快要扛不住，如同窒息。
皇爺爺朱元璋脾氣更暴虐，洪武朝血流成河。
朱高熾無法想象，皇奶奶身上扛著多大的壓力，竟能周旋于皇帝、太子、朝臣之中而游刃有余…
在這點上，他這太子由衷敬佩自己這位皇奶奶。
聽聞這話，朱元璋很想動怒，想表示皇權優先的優越感…
可不遠處…
馬皇后笑靨如花，舉止之間散發出一股自由祥和的氣息，完全和待在皇宮里判若兩人…
朱元璋自然看得出來，此刻的妹子是真的高興。
與許易那混小子的關系絕不止丈母娘看女婿那般…
倒像是…姐姐對弟弟！
不然不至于連他都不叫過去，獨獨把許易這混賬小子召過去…
咱當皇帝都感覺累，妹子當這個皇后，又能輕松到哪里去？
朱元璋捫心自問，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然也不會獨留朱標這太子主持北伐大業，他這個皇帝跑來后世“不務正業”。
接觸許易久了，連他心里都有種“皇位可輕，自由為貴”。
——待大明安泰，國富民強，便交付社稷，去過過自己當初想要的生活。
眼中閃過追憶…
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想到地主家牛羊，想到了小時候與伙伴玩鬧…
想到多年戰事，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或老或死…
想到歷史上的自己，最后成為孤家寡人…
想到自己為了皇權干了那些事，朱元璋自嘲一笑。
“物換星移三十載…”
“唯見新人換舊人…”
“予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望著馬皇后幾人在有說有笑，朱元璋沒有繼續計較，來到一旁沙發坐下來。
另一邊。
知道馬皇后買銀飾的初衷，許易自然是支持的。
大明軍隊待遇問題，也是在他的推動之下在漸漸拔高，這和他的意思不謀而合。
看出馬皇后眼神暗示，許易抬了抬手，道：“行了，都不用圍著?！?/p>
“我們自己來挑！”
“所有首飾的提成，平攤到每個人?！?/p>
“另外，再給你們每人一千獎勵！”
說到最后，許易朝玉兒撇了撇頭，后者收到信號，也遲疑，準備將錢發下去。
有提成還有額外獎勵，這些女導購員忙識趣散開。
一旁的經理張了張口，終究不好意思以“不合規矩”張口阻攔。
見人散開，馬皇后適才拿起一個銀手鐲，詢問起許易的意思。
“許易，你覺著這款如何？”
馬皇后手里的銀手鐲并不是標準款式，而是滿天星款式，看起來亮晶晶的。
古代白銀本就不便宜，尤其明朝，因為寶鈔發行，大明民間的白銀更貴。
而金銀首飾，古代不像現在這般，用機器就能雕刻出來，那可是手工打磨。
因而這精湛工藝附帶的價值，有時會遠遠高于金銀本身。
馬皇后這選擇…
明顯奔工藝去的，被挑選出來的銀鐲都是花紋復雜的款式。
普通老百姓，哪買得起這些貴族首飾？
以此犒賞三軍，讓三軍將士帶著這些首飾回家…
一來，可以掙個臉面。
二來，對妻子有個補償。
三來，沒錢可以兌換，用來補貼家用。
這般精致的銀手鐲流落到市面上，價值想來不低。
這般賞賜，顯然馬皇后有自己的考量。
只是這錢…
“許易…”馬皇后面露窘態，將聲音壓得很低，顯得有些難為情，倒是有股怯生生的女兒家姿態。
“我與重八來時，并未攜帶太多金元寶…”
“我算了下，只夠買一萬條這手鐲的…”
“待回去后，我再從內庫提五百兩黃金給你，你看如何？”
一萬？
不夠？
許易明顯一怔，朝廷北伐二十萬大軍，一萬終究是少了一些。
對于馬皇后的心思，許易心里倒理解，灑然笑道：
“說了今天婉兒掏錢，岳母你盡管買就是。”
“我看湊個三萬件差不多，你覺得呢？”
馬皇后頷首生笑，“不瞞你，我也感覺三萬合適?！?/p>
北伐大戰論功行賞，大明可不是單單按“首級”。
“凡建立奇功、頭功，其親管頭目即為報知，妄報者治以重罪。行營、下營之時擒獲奸細者，升賞準頭功。余俱次功”。
奇功，乃是決定勝負關鍵行為，斬將奪旗、先登破陣等等…
頭功，則是鼓勵沖鋒陷陣的“當先”行為。
最后的次功，是服從指揮、支援作戰等基礎貢獻。
明初的戰功制嚴格審核，相對公允，到明朝中期審核渙散，漸漸崩壞。
后期被“首功制”取代，導致戰場上“買功”，編造數量等等。
職用兵不滿一千，而賊死者二萬余。賊所恃弓馬，今馬死者三萬余，是賊至手足，全去其半，賊之借力，五失其三。---天啟三年八月毛文龍塘報。
不滿一千，殺敵兩萬？
這簡直虛到沒邊了。
“擒斬者不滿二百人，而我之官兵死傷者已四千余人，器械馬匹遺棄殺傷者又不可勝計……即以功罪準之，尚可侈京觀而夸廷獻哉？”
自己方死傷四千，結果僅僅斬獲兩百人，還敢論“首級功？
這話說的就是被袁崇煥所殺的毛文龍，后者在謊報軍功方面，絕對是小能手。
以戰功、戰場表現論，三萬只銀首飾，足夠酬勞歸來的軍功士卒。
至于那些死了的，朝廷會給撫恤，并不適合由朝堂把銀首飾送過去。
這些銀首飾，注定是用來犒勞活著的將士。
許易思忖說道：“我看可以手鐲兩千，項鏈八千，戒指兩萬?！?/p>
“這樣數目的話，可以方便朝廷按功勞賞賜，也能突顯出手鐲、項鏈、戒指的貴重次序?！?/p>
“銀戒指適用于普通軍士，家庭日用也多?！?/p>
馬皇后笑點了點頭，這數目倒是和她想的差不多。
若在大明弄這些，花費不知需要多少，可在這里只不過幾百兩黃金，太過劃算了。
朱婉寧開口提醒道：“母后，倒是可以多買一些白銀回去。”
“朝廷本就需要銀兩犒賞三軍，如此一來，也能再給府庫減一些負擔?！?/p>
“如此甚好。”馬皇后欣然點頭，她也正有此意。
數萬件首飾，平均幾百塊一個，總價值已經過千萬，許易倒沒有婆婆媽媽。
回來時，他從永樂朝又得了不少的珠寶黃金，兩斤黃金都都快價值千萬，屆時這些東西可以找渠道散出去。
首飾店里貨沒這么多，許易留了個地址，讓店里人員到時候送到他的府里去。
順帶又給朱婉寧和玉兒挑了些飾品，這東西多也不嫌多。
哐——
一行人回到了車里。
“夫君，咱們接下來去哪？”
開口的是副駕駛位的朱婉寧，這妮子此刻美眸透著隱藏不住的歡樂和傾慕，看起來越發容光煥發。
“街也逛了…”
“東西該買的也買了…”
“接下來，我帶你們去省府這里最出名的旅游景區看看…”
說話間，許易眼里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采，仿佛在準備炫耀什么寶藏。
既然出來玩，有一個地方自然是需要去的。
不多時。
幾人來到河邊，這里是搭乘渡輪的地方。
眺望而去，一座島矗立在大河中央，形狀看上去像極航空母艦。
島上郁郁蔥蔥，也有一些古風涼亭，位于湘江中心，端得是雅逸去處。
最顯眼的，莫過于那巨大的雕塑。
那兒…
雪白的巨大身影，眺望而來，風姿勃發。
風采自信的眼眸正注視著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
許易腦海里，似浮現出一副畫面。
青年一身長衫，屹立于湘江之畔。
望著船來船往，飛鳥掠過，萬物在這深秋之中競得自由，不禁若有所思。
“蒼茫大地，誰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