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笑容里帶著回憶的味道。
“說來話長。去年年底,就在興科集團火遍全國、振邦這個天才廠長世人皆知的時候,奉工院的張博文書記,給我打電話,說興寧這邊有個農機廠在搞改制,缺技術帶頭人,問我有沒有興趣做第二個天才廠長……”
“那我肯定有興趣啊,當天我就買了火車票!”
宋志明饒有興味地聽著。
程遠橋接著往下講。
今年二月初,農機廠正式啟動股份制改制。國資局按照慣例拿出60%的股權,面向全體職工和社會外部募資。
程遠橋那時候已經在廠里蹲了一個多月,車間走了多少遍他自已都記不清了。
設備雖然老舊,但底子還在,技改空間很大。他看準了這個機會,想用手頭全部積蓄——二十萬塊錢,買下30%的股權,當最大個人股東。
管理層和老職工不干。
“你有本事不假,可你連我們廠的正式員工都不算,進廠遛了幾圈就想當老板?二十萬就拿三成?想啥呢?”
程遠橋模仿著當時工人代表的口氣,把東北腔拿捏得死死的,逗得隨行的人都笑了。
雙方僵住了。
好在江振邦在農機廠有自已信得過的人,居中說合,一邊給工人講道理——這人是清華畢業的,一汽干了六年的主任工程師,你們打著燈籠找也找不到第二個了!一邊又拉著程遠橋做思想工作——人家這些老師傅干了一輩子,你空降過來就要當廠長,換你、你愿意?
雙方磨了一個多禮拜,廠方松了口,但條件也漲了——五十萬,30%,一口價。
低于這個數,免談。
可程遠橋把房子、存折、媳婦的嫁妝首飾全算上,砸鍋賣鐵也只湊得出二十萬。
“結果你猜怎么著?”
程遠橋抬起手,對宋志明伸出一根手指。
“振邦主動找上門來,連借條都沒讓我打,自已掏了十萬塊錢塞給我。就一句話:'程老師,這錢你先拿著,你回去重新和職工談。'”
宋志明微微挑眉,扭頭看了江振邦一眼。
三十萬距離五十萬顯然還有差距。最后的方案是各退半步,簽了對賭協議——效益好了留任,效益不好降職或走人。
公證人是興寧市國資局和市委市政府,白紙黑字,誰也賴不了誰。
談判成功,程遠橋走馬上任。
半年下來,農機廠脫胎換骨,改名宏遠農用車制造公司,上個月單月營收突破五百萬。
程遠橋的語氣放緩了一些。
“后來廠子賺了錢,我就尋思著,滴水之恩涌泉相報。這十萬塊干脆直接算作振邦的個人股權,每年給他分紅。”
說到這里,他故意嘆了口氣。
“結果他死活不同意。非說那只是借款,逼著我還錢。我干脆耍了個賴——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還不上了!想要錢就只有股權!”
“就這么著,他成了我的債主,隔三差五追在我屁股后面討賬!”
眾人笑了起來。
宋志明撫掌:“這是千里馬遇上了伯樂啊,美談,真是美談!程廠長有魄力更有才干,江區長有胸懷更有眼光,難怪宏遠能有今天的局面!!”
話說得漂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夸了程遠橋,又捧了江振邦。
但宋志明心里盤算的,遠不止這些客氣話。
早在江振邦人還沒回興寧,他要帶隊來招商考察的消息剛傳過來的時候,書記劉學義和市長夏朗兩個人就碰了頭,決定讓他這個新任常務副市長全程陪同江振邦考察。
當時,宋志明還沒完全理解這個安排的深意。
他剛從海灣市下來的,對興寧的家底還沒摸清楚。
劉學義和夏朗把他推到前面,他本以為只是讓自已跟著江振邦,順路看一下全市國企的情況。
但這兩天跟下來,宋志明才咂摸出味兒來。
劉、夏兩位主官,是想他切身體會一下,江振邦對于興寧市工業國企到底是一個什么地位。
興寧市國資局的人事布局,宋志明知道怎么回事。
局長周時宇雖然不是江振邦的嫡系,但那幾個副局長,馮子豪、李天來,包括已經調去海灣市的孟啟辰,全都是跟著江振邦從一路打上來的。
可宋志明真沒想到,下面這些國企老總更是敬江振邦如敬神。
眼下實際情況很明朗了,興寧市工業這盤棋、國資局的班底、各個國企從上到下的管理層——表面上是市委市政府在管,實際管理者就是江振邦。
這些人聽市委市政府的話,但更認江振邦這個人!
只看眼前的程遠橋就知道了,當初認購股權的錢,居然是江振邦借給他的,而且到現在也沒還。
估摸著,不是程遠橋不想還,而是這份人情你還不清!
你如果真把這十萬塊錢還了,江振邦反而不高興了:你什么意思?你覺得我缺錢?那么大一個興科我都不要股權,我差你這倆錢?
所以程遠橋干脆就不還了,并用此當做趣談。
但是,只有程遠橋一個人如此嗎?
當初興寧市國企改革,江振邦私下得往外借了多少人錢吶?
宋志明不敢想,只是覺得自已這個常務副,即便扶正了也不好當。
過去,興寧市能把四十三個國企老總的帽子一股腦的拿下來,那是過去。
現在企業產權改革了,股權都在個人手里,很多國企管理也都放棄了干部身份,只是專心經商。
這種情況下,政府再想動人家位置,那難度是成十倍增加。
如果市財政緊張了,想向這些企業要點分紅,還得和人商量著來……
所以,劉學義和夏朗把他宋志明推出來,就是要他趁這個機會和江振邦建立好私人關系,拿到一張“通行證”。
沒有這張通行證,他宋志明未來即便坐上了市長的位子,這些國企的事他是絕對推不動的。
政治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這么現實。
“程教授,你當上老板之后變了個人啊。”
江振邦笑著搖頭:“做老賴還自豪上了,有辱斯文。”
程遠橋正要接話,江振邦臉上的笑容卻收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不還錢是對的。”
程遠橋愣了一下。
“因為我沒讓你打借條嘛。”
江振邦兩手一攤,語氣很認真。
“生意場上講究的是白紙黑字、按合同辦事。體制內更要按照規章制度辦事。我自已疏忽了,沒讓你打借條,那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
實際上,當時雙方的談判真僵住了。
程遠橋都想另尋其他目標了,江振邦不想放跑了程遠橋這么個人才,一邊給他畫大餅、講未來,安撫他的情緒,一邊決定自掏腰包,拿出一筆小錢,為興寧農機廠博一個未來。
如今看,是賭贏了。
但眾所周知,江振邦做人很低調,這種事他從不對外炫耀。
當初,他的借錢對象也不止程遠橋一位。
但也就是程遠橋,到處給人幫江振邦宣揚他做的慷慨解囊……
這對程遠橋也是好處的,隨著江振邦的地位水漲船高,別人聽了這事兒,也會對程遠橋另眼相看。
“您聽聽,他總叫我老師。實際上,他才是我老師呢!”
程遠橋聞言大笑,轉頭對宋志明道:“這些企業管理和經商之道,我總要向他請教!”
江振邦誒了一聲:“你可別,我還是那個債主,我今天來就是來要賬的!”
“錢你肯定是拿不走了。”
程遠橋呵呵道:“一會在這吃頓午飯吧,我都準備好了。”
江振邦無語:“這才早上八點半,吃什么午飯呢…到大西區投資建廠啊,這電話里你都答應我了,你現在要反悔?”
“我告訴你,生意人,沒打欠條的債務可以不還,我當時也沒讓你還,但你對合作伙伴必須守信用!這是原則問題!!”
程遠橋哈哈:“好好好,都聽江老師你的!放心吧!先參觀一下…你什么時候回奉陽,我跟你一起回去!你讓我怎么投,我就怎么投!”
眾人歡聲笑語,走進了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