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寒暄一陣，各自在紫檀木圓桌旁分賓主落座。
酒菜上齊后，開了幾個玩笑，幾番推杯換盞，場面逐漸熱絡起來。
但飯局上的話題聊得還是工作，最開始落在了江振邦來到魔都的核心目的——為大西區的“東搬西建”計劃招商引資。
同濟建筑城規學院的張令馳原局長作為引薦人，也是城市規劃領域的權威，順勢率先拋磚引玉。
他扶了扶鏡框，以學者特有的嚴謹口吻，聊起了大西區內那些停產大半、陷入絕境的老國營廠。
順著空間置換的思路，話題又滑向了魔都眼下搞得如火如荼的一項大工程：“盤活工商企業國有房地產試點”。
這項被視為魔都國企改革破局之舉的試點工作，正是韓白目前負責的核心業務之一，所以，他今天才會來赴宴見江振邦。
所謂“盤活工商企業國有房地產試點”，剝開外殼，內里其實就是一套土地資本化的運作。
政府將國有企業原有的劃撥土地進行評估作價，以“空轉”的方式，把土地使用權作為國家資本金注入企業。企業拿到了土地“實權”，轉身就能通過轉讓、租賃或合作開發等方式，在市場上進行“實轉”變現。
這筆變現換來的巨額資金，則被專項限定用于企業的異地搬遷、設備技術改造，以及最棘手的職工安置。
從底層邏輯上剖析，這套玩法與江振邦為大西區量身定制的“東搬西建”規劃，基本一模一樣。
其實在國企改革這項宏大命題上，大西區乃至奉陽面臨的困境，和魔都也極具相似性。
但魔都先行一步，動作快了不少。
眼下，魔都正通過強有力的政策引導與市場調控，有條不紊地將中心城區的傳統工業企業向外圍郊區轉移，以此為金融、貿易、商服等高端服務業騰出黃金發展空間。
與之配套的土地流轉制度、資金監管體系以及人員分流預案，早已形成了一套明確且系統化的運轉機制。
反觀大西區，在江振邦一通猛如虎的操作下，才堪堪邁出破冰的第一步，甚至連區里的班子都還沒完全統一思想。
不過，兩個地區問題雖同源，嚴重程度卻判若云泥。
最現實的一點，你大西區怎么配和魔都比呢？
在建國前，魔都工業就非常發達，建國后，魔都也曾像東百那樣援建全國，而且是以一市之力向外輸血。
但如今趁著改革開放，魔都不僅沒受到半點影響，反而飛速發展，商業氛圍濃郁，市中心那些老廠房底下的土地，那叫寸土寸金。
只要政府敢批、企業敢賣，外面有的是揮舞著支票簿的港商、外資打破頭爭相溢價接盤。
而大西區呢？地處偏遠內陸的老工業基地，體制機制僵化，歷史包袱沉重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
事實上，別說你大西區了，你奉陽市是什么山溝溝外五縣啊？
在我們魔都人看來，都是鄉下儂！
所以，經過一番客觀友好的討論，眾人達成共識：大西區的情況錯綜復雜，絕不能生搬硬套魔都的解決辦法。
政策這東西，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
而順著改革脈絡的討論，逐漸聚焦到了國企改革中最難啃的硬骨頭——職工安置問題。
韓白放下手里的竹筷，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原本和煦的神色稍微收斂了幾分。
他提到，魔都市政府眼下面臨兩大攻堅任務：一是再就業工程，二是城市管理體制改革。而最讓他這位副秘書長頭疼的，無疑是前者。
“上個月剛掛牌了兩個再就業服務中心，千頭萬緒。”
韓白感慨道：“根據我們計委和經貿委聯合摸底預計，等到了今年年底，單單是紡織、儀電這兩個大行業，就會涌出十二萬下崗工人。”
“十二萬張嘴要吃飯，背后就是十二萬個家庭啊。政府手里哪有那么多現成的對口崗位去安置他們？”
黃承鈞想給自已這個小老鄉表現機會，看了眼江振邦，問道：“振邦，你在基層一線真刀真槍地操盤過國企改制，對這個問題，你有沒有什么破局的思路？說來聽聽，大家探討探討。”
江振邦答道：“我覺得唯一的出路，就是加大招商引資的力度，大力發展民營經濟和第三產業，創造出增量的就業崗位，讓市場發揮資源配置的基礎性作用，自我消化……”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而這一點，恰恰是魔都得天獨厚的優勢所在。”
言罷，江振邦偏過頭，目光落在了坐在自已身側一直當隱形人的陶英杰。
“陶老板。”
江振邦端起面前的茅臺酒杯，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開口，“你是扎根滬市的優秀民營企業家，吃到了國家改革開放的政策紅利，成了先富起來的那一小撥人。”
陶英杰立刻配合地挺直了腰板。
“這種時候，你可不能光顧著自已發財。你得挺身而出，主動帶動后富，為在座的各位滬市領導分憂，為滬市全體下崗職工造福啊。”江振邦把話遞了過去。
這是個主動送上門的絕佳機會，二人都不用特意創造了。
“一定一定，這是我義不容辭的社會責任，更是我的榮幸！”
陶英杰來之前早就得了江振邦的耳提面命，此刻聽到沖鋒的信號，立刻順桿往上爬。
他端正坐姿，義正言辭道：“各位領導，我從事金融投資行業時間不算長，但也算借著市場的東風做出了一點微末的成績。最近在江區長的批評教育下，我有個極深的感悟……”
“金融，必須服務于實體經濟。脫離了實體產業的支撐，資本在股市里玩得再花哨，那也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對國家和社會創造不了真正的價值。”
韓白等領導微微頷首，既有贊同又有贊賞。
見鋪墊到位，陶英杰不再兜圈子，直接亮出了底牌：“目前，遠東投資深度參股的百匯家電連鎖，準備在滬市投建兩座大型的現代化家電賣場，選址工作已經基本敲定。”
“這兩家賣場開業后，需要的營業員、理貨員、收銀員以及倉儲物流人員，我會和百匯家電的丁老板明確提出要求，把招工名額全部定向投放到市里的再就業服務中心，優先錄用紡織和儀電系統的下崗工人。”
“另外，我們投資的老兵生鮮超市，也計劃在滬市各區拓展三家大型門店。主打日用百貨和原產地農產品直供。這三家門店的基層崗位，同樣實施全員錄用下崗職工的政策。”
這番話說出來，在座的幾位領導略有意外的眉毛輕挑，表情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們顯然沒想到，此次赴宴本來只是和這個風頭正勁的小江吃頓飯……怎么還有意外收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