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兩點的日頭正盛，炙烤著北郊區塵土飛揚的拆遷現場。張志霖的車剛停穩，區長陳晨便已快步迎了上來，一路亦步亦趨地陪同，將這次督導檢查安排得滴水不漏。

在所有縣區里，北郊區的拆遷進度一騎絕塵。究其原因，無非是張志霖和陳晨曾是黨校同窗，已經成為一個戰壕的“戰友”。

這就是“拉幫結派”的好處，你的指令，有人不打折扣、雷厲風行地執行；你主抓的工作，有人豁出力氣、全力以赴地落實；到了需要造勢的關鍵節點，有人替你搖旗吶喊、聲勢浩大地助威；若逢溝坎難關，更有人與你風雨同舟、共渡險灘……

當然，投桃須報李。待到對方晉升需要助力時，你也得傾盡所能，為其上下奔走、左右周旋。

張志霖曾執掌一縣，對此中關節熟稔于心。只是他眼下尚居市委秘書長之位，還未躋身常委之列，這 “山頭” 還太矮、太低。等羽翼豐滿， “隊伍” 壯大時，他就能在并州執掌乾坤、大展身手！

看了兩個老舊小區，陳晨匯報道：“秘書長，北郊區存在的主要問題是：核心區房價高，居民對補償或回遷面積預期高，一戶‘拿不下’就導致項目停滯；單位房、房改房、自建房混合，無產權或存在繼承糾紛；握手樓、貼面樓密集，違法用地與違建交織，確權難度大；城中村需全員表決，少數反對即可能否決項目，協商成本極高?！?/p>

張志霖微微頷首，眉頭微蹙，略顯無奈道：“你剛才說的是共性問題，幾個縣區都存在這些情況，這就需要我們創新性、針對性開展工作。耿書記提出，拆遷由政府負責，這點不能打任何折扣。另外，你要分層補償方案，做好產權梳理前置，利用好專項債與基金，精細化治理與服務，最終實現‘城市品質提升、居民利益保障、經濟可持續發展’的共贏。我知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晌覀兗热蛔谶@個位置上，肩負著組織的信任和群眾的期待，縱有千難萬險，亦當躬身入局，迎難而上?！?/p>

陳晨堅決表態：“秘書長放心，北郊區無論如何都不會給你拖后腿！”

張志霖欣慰地笑了笑，說道：“北郊區我還是放心的，其它縣區就不盡人意了，尤其是南城區，嘴上說的好聽，但進度跟蝸牛似的。陳晨，你對張慧怎么看？”

聽到這個名字，陳晨若有所思道：“這個女人可不簡單，三起三落，咱們并州的傳奇人物！”

“怎么個傳奇法？愿聞其詳！”

陳晨組織了語言，回道：“財政系統的一朵花，早在2004年，她就是市財政局副局長，2007年接了局長的位置。”

“市財政局局長？2007年？”張志霖感覺不可思議，疑惑著問道，“一般情況下，市財政局局長可是市級黨政班子后備干部，十年過去了，她怎么越混越回去了？”

陳晨微微一笑，繼續說道：“2007年，她這個市財政局局長被下放南城區，任市委常委、統戰部部長。本來大家都以為她完蛋了，沒想到這幾年又爬起來了，坐到了區長的位置上，而且視區委書記如囊中之物。”

張志霖搖了搖頭說：“確實很離奇，搞不懂。市財政局局長，怎么能發配到縣區統戰部？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其中有什么內幕？”

陳晨回道：“我那會連副縣長都不是，只能撲風捉影，聽一下小道消息。有人說，她和以前的省紀委書記‘你中有我’，也有人說她后來攀上了燕城的高枝。總是無論如何，她又從統戰部爬到了區長。但這個女人，嘴上說的天花亂墜，但落實起來一言難盡！有好處的事一撲就上，沒有好處的事，她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靠她完成拆遷工作，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到最后總能找出一大堆理由。”

聽到這話，張志霖眼中閃出一絲厲色，如果張慧真敢陽奉陰違，嘴上一套、行動一套，說不得要跟她碰一下！

檢查工作收尾后，陳晨再三挽留，熱情邀張志霖晚上小聚，喝兩杯放松一下。

張志霖擺了擺手，婉言謝絕：“咱們之間就不講這些虛禮了。你把手里的活兒干扎實、做到位，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我好歹頂著市委秘書長的名頭，還得回去盯著耿書記那邊的事，這會兒要是留下來喝酒，那不成了不務正業了？”

兩人一路走到車旁，眼看張志霖就要上車，陳晨忽然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秘書長，最近外頭有些風言風語，是不是…… 要動張衛華了？”

張志霖不置可否，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沉聲叮囑：“踏踏實實干工作，別琢磨那些有的沒的。就算位置空出來，這次也輪不到你頭上。”

黑色轎車駛離視線，引擎聲漸漸隱沒在夜色里。陳晨站在原地沒動，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眼神里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這么看來，張衛華這次怕是真的要栽了。而且看秘書長這態度，省委、市委那邊，怕是早就內定好了接替的人選，會是誰呢？算了，既然沒自己的份，就不為此勞心費神了。

趕回市委大院時，恰逢傍晚下班時分。張志霖不由分說，拽著耿延博書記就往食堂走 —— 他太清楚領導的性子，由著他來，定是要空著肚子伏案到深夜，才回家吃完面條。

用餐結束，張志霖不由分說，又拉著耿書記在大院里緩緩踱步消食。

晚風輕拂樹梢，篩下細碎的光影，樹葉沙沙作響，倒是添了幾分靜謐。

耿書記的步子有些拖沓，眉宇間藏著幾分不耐，終于忍不住開口念叨：“這多耽誤事，手頭堆著一大堆工作沒處理，我明天還打算去工地盯進度呢?！?/p>

張志霖腳步未停，臉上卻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書記，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勞逸結合。再說，我可是拍著胸脯跟阿姨保證過，必須把您的飲食作息盯牢了，您可別讓我失信于人??！”

耿延博無奈地搖了搖頭，放緩腳步問道：“你今天去北郊區了？那邊的拆遷進度怎么樣？”

張志霖應聲答道：“雖說還沒達到預期，但北郊區的進度已是全市最快的。區長陳晨親力親為，啃下了不少‘硬骨頭’。我眼下的重心主要放在北城區和南城區，尤其是南城區，區長張慧這人，有點滑頭，辦事不實在?！?/p>

耿延博聞言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了然：“她是老江湖了，城府深、手段活，確實難纏。南城區的拆遷工作，估計夠你好好喝一壺！”

張志霖無語道：“這樣的干部，究竟是靠什么上位的？她年齡不小了，還有領導能看上？”

耿延博打趣道：“你小子挺八卦呀！人家當年可是財政系統一枝花，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現在雖然年齡大了些，但凡是架不住主動！”

張志霖話鋒一轉，問道：“書記，南城區委書記馬志勇，這次培訓結束后，是不是要調整崗位？”

耿延博直言不諱：“省委的意向是讓他去省文旅廳或者工信廳，擔任副廳長一職?！?/p>

張志霖追問：“他這位置空出來后，不會是張慧頂上去吧？”

耿延博再次無奈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沉重：“省委已經找我談過話了，定下的人選就是張慧?！?/p>

張志霖臉色一沉，語氣中滿是不解：“這樣的人，怎么能把如此重要的崗位交給她？這必然會耽誤南城區的發展，進而影響全市的大局！書記，不能頂回去嗎？”

耿延博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幾分無力：“爭取過了，沒用。一來，她資歷夠老，從區長接任區委書記，在程序上順理成章；二來，提拔干部從來都是背后博弈的結果，我估摸著，周賢書記未必想用她，但有些事終究不由個人意志決定，上面壓下來，他也無可奈何?！?/p>

張志霖不再多言，眉頭卻緊緊蹙起，心底滿是鄙夷與憤懣。發展的賽道上，不進則退，慢進亦是退。像張慧這樣不作為、慢作為、亂作為的干部，堪稱地方發展的“絆腳石”，危害極大！

回辦公廳的時候，張志霖看到紀委書記辦公室的燈亮著。他先把耿書記送回辦公室，便不再耽擱，徑直去了紀委。

推門而入時，紀委書記張正茂正埋首翻看一疊材料，聞聲抬眼，隨即站起身來，笑著招呼：“志霖來了，方才我還瞧見你陪著耿書記在院里散步。”

張志霖毫不拘束地坐在沙發上，開門見山道：“看你辦公室燈亮著，就上來打探一下消息，張衛華的案子辦的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