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謹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城樓。
風，吹亂了金玉貝的長發，半遮住她的臉頰，也掀起了她的金色披帛，高高揚起，飄出欄外。
四目相對的一瞬，李修謹的心脈一滯，呼吸暫停。
原本深黑如夜、毫無波動的雙眸，在看見那抹嬌小的身影時，仿若有閃電劃過。
幾年別離，夜夜懊悔相思，快把他折磨瘋了，如今終于重逢。
李修謹努力壓抑著心中奔涌的渴望，好不容易才沒失態。
他就那樣癡癡望著城樓上那個妖嬈又冷冽的女子，根本沒有辦法移開目光。
阿粟立在金玉貝身側向下看，微卷的發梢在風中有些凌亂，他眉目清俊，小小年紀已具挺拔英氣，目光本能地，準確地落在馬背上的紫色身影上。
馬上那人，身形高大，紫衣銀甲。
這就是……他爹嗎？
阿粟七歲，身形卻比同齡孩子高挑許多，這兩年力氣倍增，臂力驚人，一如他二叔李修文。
金玉貝垂眸，望著馬背上的男人。
幾年過去，李修謹依舊俊美，如今更添一身冷厲威嚴，骨相凌厲，眉眼深邃。
那雙向來寒如寒潭的眼，在望向她的剎那，冷氣瞬間散盡。
金玉貝涂著薔薇色蔻丹的纖白玉指緊緊抓著石欄，當年在溧陽縣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
她側頭看向身旁的阿粟，抬手，指向下方的李修謹，聲音平靜。
“最前頭那個就是你爹，阿粟，拉弓，給娘射一箭，射到他馬前。”
阿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爹以前腦袋被門板夾了，忘了娘，娘很生氣。
好，他這就替娘出氣。
阿粟大聲應下，伸手取下背上的弓，小小身子繃起一股勁，左手穩穩持弓，右手扣箭，緩緩拽滿，箭尖瞄準城下。
“呔——城下是何人，吃本殿下一箭！”一聲清脆大喝，阿粟猛地松指。
箭破空而出，疾如流星，“篤”地一聲，穩穩釘在李修謹馬前半步之地。
駿馬受驚，長嘶一聲，高高揚起前蹄。
李修謹手腕一緊，猛地拽住韁繩，指節發力，硬生生將馬按穩落地，蹄下揚起一陣輕塵。
望著城墻上那滿弓發箭的小小的身影，李修謹心中涌動著激動、自豪、愧疚……百感交集。
城上這一箭射出，景朝禮部官員與隨行護衛臉色大變。
青羌攝政元君竟授意幼子，公然彎弓射向景朝使臣，這分明是挑釁，是藐視景朝。
一時間滿場死寂，隨即一片低低嘩然，李修謹的左右護衛按刀上前。
“退下！”李修謹喝了一聲，眼鋒掃過，護衛立刻縮了回去。
一旁等候迎接的青羌女帝阿古朵與一眾女官更是驚得僵在原地。
阿古朵站在迎接儀仗正中，看著那支穩穩釘在李修謹馬前的箭，再看城樓上神色淡然的攝政元君，不知如何解釋。
正這時，就見輔寧王身后一騎前行，馬背上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燦爛一笑，高高揚起手，朝城樓上的攝政元君開口。
“嫂嫂，我是修遠啊！阿粟，三叔好想你！”
與此同時，青羌出使景朝的使臣跑向女帝，附耳說了幾句。
阿古朵這才明白，金玉貝是景朝這位權傾朝野的異姓王傾心相待之人，阿粟是兩人的孩子，她又驚又喜。
“三叔？！”
阿粟看著城樓下的好看的少年，聽身旁的娘“嗯”了一聲，卻沒理會，而是將弓挎到肩上，站直身體，盯著李修謹開口。
“你呢，你怎么不回我的話？！”
李修遠在大哥身側，看著城門上的孩子，那對和自家大哥一樣的眼眸，還有盯人時同樣冷颼颼的神態，心中好笑，表情透著幸災樂禍。
津津有味看熱鬧的不僅有他，還有青羌女帝。
只見景朝的輔寧王翻身下馬，走向城門，停住了腳。
李修謹喉結滑動，紅了眼尾，眼神緊緊鎖住金玉貝和兒子。
“阿粟，我是……你爹。”
阿粟眨了下眼，伸手去拉娘的手，娘的指尖是涼的，娘還在生氣。
“景朝使臣，你有什么證據證明你是我爹？我娘還沒嫁人呢！我娘是青羌攝政元君，想成為我娘的侍君、良人的男子，能從皇宮排到城門口，除非……”
阿粟擠了下小鼻子，黑白分明的眼珠轉了半圈。
“除非你現在飛上來，我就信你。”
“好。”李修謹抿緊薄唇，身形驟然后撤數步，織金紫袍掃過青石板，不帶半分拖沓。
下一秒，他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離弦之箭直沖向城墻，右手腕一翻，腰間青鋒劍錚然出鞘。
青鋒劍刃輕點城墻磚石，劍脊一撐，借力騰空。銀甲護肩與護腕在夕陽下濺起細碎金芒，玄色云紋靴在劍刃點落的剎那輕輕一踏，整個人便如紫燕掠空，扶搖而上。
不過瞬息之間，他已借著一劍之力，利落飛身上了城門。織金紫袍凌空舒展，玄靴穩穩落定，站在金玉貝與阿粟身前。
“啪、啪、啪！”阿粟不禁笑著拍起手，目光從李修謹的青鋒劍上一點點上移，父子倆第一次真正近距離對視。
錚一聲，青鋒入鞘。
高大的身影緩緩蹲下，李修謹的手，落到了阿粟柔軟的頭發上，聲音暗啞。
“阿粟，爹……來遲了。”
阿粟抬手，摸了下李修謹的劍鞘，眼里沒有多少父子相見的激動，只有對寶劍的艷羨。
一只有力的手臂伸出，將阿粟抱起。
李修謹抱著兒子，小心翼翼看向金玉貝，話沒開口，就見她已轉身離去，淡淡丟下一句。
“景朝來使，進宮吧。”
阿粟看著娘離去的背影，聳了聳肩，表示愛莫能助，開口道：
“爹，你怎么那么笨？會被門板夾到頭，忘了娘！你看，娘生氣了。”
城門口，青羌女帝和景朝禮部官員面面相覷。
這，這算是入城了？還一句客套話沒說呢！
“阿粟，等著小叔，我來了！”李修遠看著城門上的人，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伸著脖子叫了一嗓子。
他太過激動，手忙腳亂，身下的馬兒在原地轉起了圈。
小阿粟和李修謹同時蹙眉，表情如出一轍，帶著點嫌棄。
“這是你弟弟，我三叔？”
“嗯，最小一個，你祖父、祖母的老來子。看起來，有些笨。”
“對！不過長得挺好看，我娘怎么沒看上他？”
“呃——”
“還有……”阿粟鄭重開口，“我可不想要笨弟弟。”
李修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