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云深的父親，已靜立院中，他目光淡漠地看著從柴房里走出來的云深。
隨即，他的視線落在了云深懷里。
那個正被云深用胳膊緊緊圈住、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白腦袋。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扔了。”
云深冰迎上父親的目光，同樣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
“不扔。”
而被夾在父子之間無形氣場中的樓見雪，此刻內(nèi)心正掀起驚濤駭浪。
云深的父親，道號玄玦真人，即便是在前世，他也未曾見過這位傳聞中性格極為古板嚴(yán)苛的前任掌門。
如今如此近距離接觸，對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瑟縮。
他努力把自已往云深懷里縮了縮，盡量減少存在感，不知為何，他忽然有種紅顏禍水的錯覺。
玄玦真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
“頑劣不堪，難成大器。修行之路尚未起步，便耽于玩物，與這等畜生廝混，自甘墮落。”
云深聽著這尖銳的評語，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貓，然后淡淡地回了一個字。
“嗯。”
玄玦真人：“……”
他周身的氣息似乎更冷了幾分，顯然被云深這副油鹽不進(jìn)的態(tài)度噎了一下。
最終，他像是徹底失去了耐心，或者說，覺得與這般不成器的東西多費口舌已是自貶身份。
“既然你執(zhí)意要帶著這累贅，那便隨你。只望你日后莫要后悔，被這無用之物拖累至死。”
說罷，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動，“跟上。”
云深看著父親遠(yuǎn)去的背影，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低聲道：
“嚇到了？”
樓見雪用尾巴掃了掃他的手腕，意思很明顯。
云深卻似乎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在安慰自已，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抱穩(wěn)他，抬步跟上了前方那道身影。
“那我下次把你藏好點。”
前程未卜，仙路茫茫，但至少此刻，他并非孤身人。
接連幾日的仙舟航行，終于抵達(dá)了氣勢恢宏的天衍宗。仙門內(nèi)靈氣充沛，遠(yuǎn)非人間那破敗村落可比，仙鶴清唳，一派仙家氣象。
玄玦真人將云深安置在一處僻靜整潔的弟子居所后，便離開了。居所內(nèi)陳設(shè)簡單，卻一塵不染，透著冷清。
云深換上了天衍宗統(tǒng)一的月白道袍。
寬大的道袍襯得他身形愈發(fā)清瘦單薄，但那特殊的剪裁和料子，卻奇異地將他那冰藍(lán)色眼眸襯托得更加醒目，少了幾分在人間時的落魄塵埃，多了一絲不屬于這年齡段的清冷氣韻。
樓見雪趴在一旁的蒲團(tuán)上，無聊地甩著尾巴，等著云深從內(nèi)間出來。
當(dāng)云深穿著那身月白道袍走出來時，心底微微一動。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前世總聽宗門里一些年長的師兄師姐私下感慨，說師尊年少時，沒少因這副相貌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若說長大后的云深是遙不可及的皎皎明月，令人心生敬畏不敢褻瀆，那么少年時的他，則更像是一塊剛剛雕琢成型的寒冰美玉，雖帶著生人勿近的冷意，但眉眼間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澀輪廓。
那是一種會讓人產(chǎn)生錯覺以為可以靠近就擁有的美麗。
云深似乎沒注意到白貓的打量，他走到蒲團(tuán)邊坐下，很自然地將樓見雪撈進(jìn)自已懷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它背上柔軟光滑的毛發(fā)。
“我不喜歡這里。” 他的聲音悶悶的，“靈氣太盛，壓得人喘不過氣。每個人看人的眼神……也讓人不舒服。”
他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著貓兒溫暖的腦袋。
“等下我要測靈根，還要聽訓(xùn)導(dǎo)，麻煩的事一大堆。”他低聲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樓見雪安靜地待在他懷里，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云深沉默了片刻，將臉更深地埋進(jìn)貓咪柔軟溫暖的頸窩，聲音變得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們說……我身體里流著的血……是臟的，是錯的。”
“需要洗掉，換掉。”
他微微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縹緲的仙山云霧。
“要把骨頭里的所有帶著魔氣的東西，都抽出來，換成……干凈的靈韻。”
他重新抱緊了懷里的貓，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連他自已都可能未曾察覺的無助。
“他們說得輕巧，可那該有多疼啊，簡直是群瘋子。”
“我也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撐得下去……”
樓見雪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發(fā)緊。
他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換血易骨的極致痛苦。他只能用腦袋更用力地回蹭云深的臉頰，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
云深緊繃的神經(jīng)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絲。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絲脆弱被強(qiáng)行壓了下去，但語氣卻緩和了許多。
“算我倒霉，我會放好食物和水。你這幾天就乖乖待在這里，不要亂跑，千萬不要被人發(fā)現(xiàn)，知道嗎？”
“這里比不得外面，規(guī)矩多，人也復(fù)雜。”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貓兒的鼻尖。
“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猶豫，整理了一下道袍，轉(zhuǎn)身推門離去。門扉合上，居所內(nèi)重歸寂靜，只剩下樓見雪獨自對著滿室清冷。
等待的日子，比樓見雪預(yù)想的要漫長得多。
起初，他還能趴在窗欞上，看著庭院里那株不知名的花樹，花瓣在微風(fēng)中斷斷續(xù)續(xù)地飄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他數(shù)著日出日落，盤算著云深離開的時間。雖然他不斷地告訴自已，這只是過去，但心中的不安絲毫未減。
就在這樣一個午后，他正被暖陽曬得昏昏欲睡，突然，頭頂?shù)臉涔趥鱽硪魂嚫O窣聲響。
樓見雪剛想抬頭，一個身影猛的從茂密的枝葉間倒掛了下來。
長長的黑發(fā)如同瀑布般垂落，一張帶著頑皮笑意的少年臉龐，猝不及防地占據(jù)了樓見雪的整個視野。
“哇！這里竟然有只小野貓！”
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接觸，嚇得樓觀渾身的毛瞬間炸開，像一團(tuán)被驚擾的蒲公英。
聽瀾仙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