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流光落到云蓋峰巔。
峰頂平坦如砥,建有宮殿,乃是萬象宗歷代宗主的居所。
宮殿的大門自動打開,三道流光速度微降,穿過大門,進入宮殿。
正殿中,一座九丈高的白玉祭臺巍然聳立。祭臺分九層,每層三尺三寸,以整塊昆侖玉雕琢而成,通體瑩白,溫潤生光。
祭臺之上,承天云蓋懸空而立。
九層傘面緩緩旋轉,七彩云霞流轉不息。
傘面邊緣垂落無數細小的云絳,隨風飄擺,如流蘇輕搖。
九九八十一根傘骨如扇骨般撐開,骨端各懸一枚云紋玉佩,玉佩相擊,發出清脆悅耳之聲。
九條主云絳自傘心垂落,絳端各懸一枚主佩——乾元、坤元、震元、巽元、坎元、離元、艮元、兌元、中元。九佩相擊,聲傳百里。
流光散去,露出魏基、拓跋荒、王禹的身形。
三人目光緊盯承天云蓋,立即發現不妥。
九層傘面雖然仍舊在緩緩旋轉,卻是不再平穩,忽快忽慢,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干擾著它。
七彩云霞的顏色也不再純凈,隱隱透出一絲暗色,像是有什么污濁混入其中。
九條主云絳繃得筆直,不再隨風飄擺。絳端的主佩相擊之聲,急促而尖銳,帶著一股焦灼之意。
拓跋荒瞳孔一縮,脫口而出:“云蓋在示警!”
祭臺之側,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那人身著青灰道袍,袍上繡著若隱若現的陣紋,隨著呼吸緩緩流轉。發髻高束,以一根烏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眉毛濃郁平直,一雙眼睛深邃如淵。
正是萬象宗當代宗主,重陣峰峰主——董沉。
董沉道:“承天云蓋乃是我萬象宗鎮運靈寶之一。此番示警,必有關乎我整個萬象宗的大事即將發生。”
“微妙的是,除它之外,我宗其余的鎮運寶物都沒有反應。”
鎮運的寶物十分罕見,因為本身氣運就是隱學。煉造鎮運之寶,必定要動用氣運方面的技藝。
在這點上,修真國度反而方便很多。
因為修真國度自有雄渾氣運,凝聚并且駕馭一方龍脈,使用國術制造鎮運國器,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萬象宗作為超級門派,是沒有國運的,自然也施展不出什么國術來。就算奪到什么鎮運的國器,也難以運用。
寧拙雖然拿走了忘川府君的國印,也運用不了。因為它這是國器,主要是用國力來驅動。
超級大派的解決方案,就是積累鎮運的法寶、靈寶等等。
這些都能用法力驅動。
萬象宗這樣的超級大派,規模世間罕見,人員規模十分龐大,對鎮運寶物的要求之高,也就遠超同等勢力的。
就像寧拙雖然擁有我佛心魔印這樣的鎮運寶物,也會隨著自身勢力的擴張,而攤薄鎮運的威能效用。
萬象宗既然有這樣大的規模,舉世罕見,那么就能看出,這個超級勢力必定有大量的鎮運寶物,或者某個極度強大的鎮運之寶。
魏基、拓跋荒、王禹從董沉口中得知,其他的鎮運寶物都沒有反應,惟獨承天云蓋出現異狀,先是疑惑,旋即想到了某個關鍵,一個個面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魏基聲音低沉:“是那首讖言詩么?”
他說出了答案。
鎮運寶物之間也有優劣、擅長之分。萬象宗的諸多鎮運靈寶中,承天云蓋擔負起的任務,是遮掩氣運,遮風擋雨般拖延劫數降臨。
很多年前,萬象宗內有大能推算宗門未來,得出了一首可怕的讖言詩。
詩中描述了一個末日般的未來,而萬象宗則是這場浩劫的起源。
自讖言詩推算出來,萬象宗上下都極為重視,一直都在避讖。
承天云蓋就承擔了這一項重任,它一直在遮掩萬象宗,拖延這首讖言詩代表的劫難。
但現在,它出現了異動。
其他鎮運寶物都沒有,很顯然,真相直指這首讖言詩!
董沉道:“我只修成少許的氣運技藝。緊急召集你們,就是要一起聯手施法,探尋此中真相。”
“開始罷。”
當即,四人分布白玉祭臺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一同出手施法。
下一刻,承天云蓋微微一震。
九層傘面旋轉加速,七彩云霞翻涌如沸。九九八十一枚小佩同時震顫,發出金玉交擊的聲音,連綿不絕。
九條主云絳大不斷飄擺,絳端的九枚主佩漸漸光芒大放。
乾元佩純青,坤元佩純黃,震元佩青碧,巽元佩淡青,坎元佩玄黑,離元佩赤紅,艮元佩土黃,兌元佩銀白,中元佩七彩流轉。
一時間,華光溢彩充斥封閉的正殿空間。
董沉等四人緊閉雙眼,心神被牽引到一片茫茫云海之中,各種物象此起彼伏,相繼浮現,綿綿不絕。
須臾,四人施法告一段落。
通過承天云蓋提供的線索,他們推算出了許多東西。
王禹沉默不語。
魏基則看向董沉,只待后者發令。
拓跋荒性情急躁,一臉怒意:“竟然有人潛入我宗,意圖牽引我宗災劫,該殺!”
董沉微微搖頭:“我萬象宗每一屆的飛云大會,都會有居心叵測之人,混入其中。但要從中找出關鍵人物,還要繼續施法。”
王禹贊同:“氣運糾纏,玄妙莫測。或許此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牽引出我宗災劫降臨,只是他無意中的動作,或者蓄意的計劃,恰好觸發了此次情況。”
魏基感嘆:“這就是氣運的玄妙之處了。天地棋盤,我等眾生不過都是棋子罷了。”
四人休整一番后,繼續施法,要借助承天云蓋的氣運糾纏,將這個關鍵人物揪出來!
與此同時。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簫居下的身上,照得他手中的古卷隱隱反光。
忽然,簫居下眉頭一皺。
一股奇異的感覺從他心底升起,引起了他的重視。
他立即放下書卷,閉目掐算。
三息之后,他睜開眼。
他算出結果:此番暗中傳授秦德《萬法墮魔功》,只是略有進展。現在若還留戀于萬象宗內,會讓這些小小的進展化為烏有。反而動身離開,更有助于達成自身目的。
簫居下一時間想不通。
站在他的角度,秦德正在修行《萬法墮魔功》,將自己的一身修為都轉化為這門魔功。
這是關鍵時刻。
他需要時刻關注,稍有變故,也能及時出手,提秦德一把,或者觀測學習到秦德版的《萬法墮魔功》。
這也是收獲的時刻。
但現在,推算的結果竟然是要他立即離開。
“那便現在就走。”簫居下當即收起古卷,離開房屋,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萬象宗總山門在飛云大會期間,都是自由開放的。
簫居下隱藏實力,手段出眾,十分輕松就通過傳送陣,離開了總山門。
千里之外,兩道流光正并肩飛行。
正是趙寒聲與顧青。
師徒二人離開萬象宗已有五個時辰。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只是悶頭趕路。
他們雖有車架,但仍舊選擇這種損耗法力,折磨肉身的趕路方式,乃是通過這個途徑,暗暗宣泄心中的苦悶悲痛。
顧青到底只是筑基期,有力竭之勢。
趙寒聲洞察入微,提前放緩速度,率先往下飛落。
師生二人降落到了一處孤峰之上。
趙寒聲望著天上明月,苦嘆一聲,旋即道:“青兒,為師有一事,要與你說。”
顧青連忙道:“老師請講。”
趙寒聲語調低沉,且堅定:“為師打算,此番回國,將徹底拜入王心月先生門下,專心研究心學。”
顧青一愣。
趙寒聲乃是大儒,華章全國有名。他要是這么做,必定會惹來轟動。
在華章國,心學雖然異軍突出,惹人注目,但仍舊是艱難發展。每往上開拓一步,都是頂著巨大的壓力。
皆因傳統儒學流派,占據著太多利益。朝廷的官位、書院的教席、弟子的束脩、典籍的刊印……都把控在這些人的手中。
這些資源、利益,早已被傳統儒學分食殆盡。心學要發展,要壯大,就必然要從他們手中分一杯羹。
有些人自有格局,看得長遠,愿意接納新學。趙寒聲便是此類。但大多數人——他們只看重自身利益。心學要動他們的飯碗,他們豈會輕易放手?
所以,心學要想昌盛,必須經過一場又一場的“廝殺”。與舊學辯經,與正統論道,與當權者周旋,與守舊者斗爭。每有一場勝利,才能爭取到一分成長的空間。
在這種情況下,以傳統流派取得大儒身份,聞名全國的趙寒聲,轉投心學門下,會發生什么?
必然是舉國轟動!
心學那邊暫且不論,傳統流派必定恨死趙寒聲,將其視為最大叛徒!
趙寒聲之前只是和王心月交流,獲得了一部分的心學要義,心向往之。
出了華章國,游歷天下,他才手腳放開,愿意傳授心學。
單靠這些心學要義,是戰勝不了秦德的。
既有三年之約,趙寒聲心知肚明,單靠傳統儒學難有把握,唯有掌握更多心學要義,才有洗刷恥辱的機會。
他決意已下,要徹底轉投心學,不惜自己站在這個漩渦的最中央,不惜舊友討伐!
顧青感動不已,心知趙寒聲轉投心學,有相當一部分是為了他。當即,顧青咬牙:“老師,不如讓學生我去投靠……”
趙寒聲直接打斷:“趙某人豈會讓自己的學生沖鋒陷陣!”
師生二人說話間,一道若有若無的氣息,悄然接近。
那氣息緩緩滲透,滲入顧青的神海,在他魂魄深處,留下一道極淡的印記。
顧青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并不在意,只以為是心神震蕩,加上趕路的疲憊。
趙寒聲嘆息一聲:“走吧。趕一程,前面有座城鎮,我們歇息一晚。”
夜空中,兩道流光漸行漸遠。
身后,一道灰色身影悄然浮現。
簫居下望著他們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顧青也是一個修魔的好苗子。只可惜其師在身側,不好直接下手。”
就在剛剛,他給顧青種下了一份魔念。
“王心月大不簡單。”
“當代華章國主宏才偉略,棋弈天下,全力推行儒學,使得數個修真國度改制。”
“儒家底蘊今非昔比,可謂雄厚。王心月或許正是儒家氣運衍生之人,應對接下來的大爭之世。”
簫居下目光深幽。
所以,他決定顧青暫且放過,讓后者成為棋子,接近王心月。由此,來幫助簫居下刺探出這位心學創派之人的底細,乃至推測出儒家氣運的強弱。
“大爭之世……”
簫居下輕聲喃喃,再掐指推算:“可以回去了。”
他此番走出萬象宗總山門,沒有事情可干。忽起念頭,追上了趙寒聲、顧青師生二人,種下了小小手段。
華章國都。
太廟。
“嗯?!”正在布置的王述猛地抬頭,瞳孔猛縮。
他震驚地發現,金章玉冊上忽然崩斷了一條金線。
“與國不利!”王述心頭一緊,連忙加緊布置。至于此番情景,自然有周正去上報。
萬象宗。
云蓋峰巔。
董沉等四人停止施法,俱都身心疲憊。
“我們全力施法,竟然推算不出?!”
“不是算不出,而是落到空處。”
“八峰都在總山門,承天云蓋要遮擋這個劫數,范圍便壓縮局限在了總山門。或許這位關鍵人物,脫離山門而去,也未可知。”
魏基、拓跋荒、王禹相互議論。
董沉輕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他神識穿透正殿,正看到天邊拂曉的景象。
已經要到白天。
時值飛云大會,在場的四位修士都是日理萬機,各種事務纏身。
董沉嘆息一聲,心中想著:只能先暫緩此事,間隔一段時間,再匯集四人,一同施法了。
趙寒聲、顧青在夜里抵達城鎮,做了個把時辰的休整。
日出時分,兩人正要啟程,驛站站長上前抱拳,說有一封書信專門送達給趙寒聲。
趙寒聲展信一看,乃是端木章的來信。
他看完之后,將其遞給顧青。
顧青縱覽一遍,發現是端木章表明心跡,將繼續堅守萬象宗,等待趙寒聲學成回歸。
同時,端木章還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請求。
他希望趙寒聲、顧青此次回國,能夠將松濤生一起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