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那警戒陣法傳來的波動極其輕微,如同蜻蜓點水,若非眾人皆是警惕全開,幾乎難以察覺。但在這死寂的深夜,在這充滿未知危險的下水道和棺材巷,任何一絲異常都足以繃緊最粗壯的神經。
石昆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示意石鋒。石鋒如同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到地窖入口下方,側耳傾聽,同時指尖彈出一縷極其細微的土黃色靈力絲線,貼著潮濕的井壁向上蔓延探查。
片刻后,石鋒收回靈力絲線,對石昆微微搖頭——井口外沒有明顯的生命氣息或靈力波動,那動靜似乎只是夜風吹動枯井邊緣的碎石,或是某種小動物(比如老鼠)無意間蹭過。
眾人稍稍松了口氣,但警惕并未放松。石昆低聲道:“輪流值守,其他人抓緊休息。天亮之前,我們必須完成初步探查的計劃。”
沐云和蘇青鸞被安排在第一輪值守,與石昆一起。其余人則抓緊時間調息恢復。
地窖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司空先生布置探測陣法時偶爾發出的、幾乎不可聞的靈力嗡鳴。石昆盤坐在入口附近,雙目微闔,呼吸悠長,如同與身下的土地融為一體,時刻感應著周圍的每一絲震動。
沐云和蘇青鸞并肩坐在稍遠一些的角落。黑暗中,兩人無需言語,也能感受到彼此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壓力和即將直面過往的復雜心緒。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地窖上方,偶爾傳來遠處模糊的更鼓聲,或是棺材巷深處野狗凄厲的吠叫。
約莫一個時辰后,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時辰。
陡然,地窖入口處再次傳來異動!
這一次,不再是輕微的摩擦,而是清晰的、帶著某種規律的“叩、叩”聲!像是有人用指節,在井口的鐵蓋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三長兩短!
這是厚土宗內部約定的、表示“安全、請求接觸”的緊急暗號之一!
地窖內所有人都瞬間驚醒!石昆眼中精光爆射,與石鋒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暗號只有厚土宗核心弟子才知曉,但這里是天闕城,距離磐石山數千里,怎么會有同門找來這里?難道是宗門派來的第二批支援?還是……陷阱?!
“回應?”石鋒以眼神詢問。
石昆猶豫了一瞬。若是陷阱,回應就意味著暴露。但萬一是真的同門,且有緊急情報呢?
就在這時,那叩擊聲又響起了,這一次是連續五下急促的輕叩——另一個表示“萬分緊急、速開”的暗號!
石昆咬牙,對石鋒點了點頭,同時示意其他人做好戰斗準備。
石鋒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撥開地窖入口的偽裝,沒有完全打開,只是露出一條縫隙,低聲喝問:“何人?”
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明顯顫抖和疲憊的女子聲音從井口傳來:“磐石……鎮岳……戊土……靈光……” 這是厚土宗另一套用來確認身份的口令殘句,完整口令只有執行特定任務的弟子才知曉。
石昆聽到這殘句,臉色驟變!這口令對應的任務,是宗主石敢當親自安排的、由“天機閣”少數精銳執行的最高機密!怎么會有人在此說出?而且是個女子?
他不敢怠慢,立刻接上后半句:“……靈眼……歸藏……厚土……永昌。”
口令對上!
井口外的女子似乎松了口氣,聲音更加急促:“快……讓我進去……有要事……他們追來了!”
石昆不再猶豫,示意石鋒迅速拉開鐵蓋。一道穿著破爛黑色夜行衣、渾身染血、氣息萎靡到極點的纖細身影,如同斷翅的鳥兒般,從井口跌落下來,被石鋒一把接住。
借著地窖內微弱的光芒,眾人看清了來人的面容——竟是一位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容貌清秀、但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干裂出血的年輕女子!她身上多處傷口,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皮肉翻卷,殘留著幽綠色的陰煞之氣,顯然是被幽冥殿的功法所傷!
“石……石瑩師姐?”石昆失聲低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女子,赫然正是應該與石磊一組、在棺材巷附近建立安全屋的石瑩!
可是,石瑩明明就在地窖里!就在他們身后!
沐云猛地回頭,看向之前石瑩調息的位置——那里,另一個“石瑩”正緩緩睜開眼睛,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原本溫婉的眼神變得冰冷而殘忍!她身上的氣息也陡然一變,從厚土宗正大堂皇的土系靈力,化作了陰冷詭譎的幽冥殿功法波動!一股強大的、至少是金丹初期的威壓瞬間爆發,籠罩了整個地窖!
“小心!”沐云厲喝,想也不想,“無鋒”劍鏗然出鞘,一道混沌劍光直劈向那個假石瑩!
與此同時,石昆也反應過來,怒吼一聲,土黃色靈力在拳頭上凝聚成厚重的巖石拳套,狠狠砸向假石瑩!石鋒的裂石劍訣更是快如閃電,直刺其咽喉!
然而,假石瑩的速度更快!她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個殘影,真身已出現在地窖另一側,躲開了大部分攻擊,只有石鋒的劍尖擦過了她的手臂,帶起一溜黑血。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舔了舔嘴唇,眼神貪婪地掃過沐云手中的“無鋒”劍和蘇青鸞腰間的青鸞佩(雖然隱藏,但此刻氣息有些紊亂)。
“反應不慢嘛……”假石瑩的聲音也變得沙啞詭異,“可惜,還是晚了點。”
她抬手打了個響指。
地窖四壁和地面,那些看似普通的泥土和磚石上,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幽藍色的符文!這些符文顯然是提前布置好的,此刻被瞬間激活,形成一個強大的、帶著禁錮與陰煞侵蝕力量的陣法!陣法光芒如同無數觸手,纏向地窖內的每一個人!
更糟糕的是,地窖入口處,也傳來了急促的破風聲和陰冷的殺意!至少有五六道強大的氣息正在快速接近!顯然是假石瑩的同伙!
中計了!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陷阱!假石瑩不知何時替換了真正的石瑩(很可能在進入天闕城之前,甚至更早!),潛伏在他們身邊,摸清了他們的計劃,然后里應外合,在此地布下殺局!
“突圍!”石昆目眥欲裂,狂吼一聲,不顧陣法觸手的纏繞,全身土黃色光芒暴漲,如同一頭發狂的巨熊,撞向地窖入口方向!他要為其他人打開一條生路!
石鋒緊隨其后,劍光如瀑,斬向那些幽藍色的陣法觸手。
沐云和蘇青鸞也立刻行動。蘇青鸞青鸞佩清輝大放,化作一道青色光罩暫時護住重傷昏迷的真石瑩和正在布陣無法分心的司空先生。同時她雙手連彈,數道青色符箓飛出,化作堅韌的藤蔓,試圖干擾、束縛假石瑩和陣法的運轉。
沐云則迎向了從入口沖進來的敵人!為首者,赫然是一名氣息陰冷、面覆青銅鬼面、手持淬毒骨刺的黑衣人——金丹初期!正是幽冥殿的精英殺手!他身后,跟著四名筑基后期的殺手,呈扇形散開,封死了地窖狹小的空間!
“交出鑰匙,饒你們全尸!”為首的金丹殺手聲音嘶啞,骨刺一抖,化作漫天幽綠的毒芒,如同暴雨般罩向沐云!
狹小空間,無處可躲!
沐云眼中混沌之色翻涌,不退反進!“無鋒”劍橫于胸前,混沌之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劍身驟然變得沉重如山,一股仿佛能鎮壓萬物的“混沌·鎮岳”劍意轟然爆發!
他沒有去格擋那漫天毒芒,而是將全部力量凝聚于劍身,朝著地面——陣法符文最密集、能量流轉最核心的位置——狠狠刺下!
“給我——破!”
轟!!!
混沌之力與陣法能量激烈碰撞!地窖劇烈搖晃,土石崩落!那些幽藍色的符文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瞬間出現大片裂紋、崩碎!陣法的禁錮之力為之一滯!
但沐云也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虎口崩裂,“無鋒”劍上傳來的反震之力讓他手臂發麻。他畢竟只是筑基后期,硬撼金丹期殺手布置的陣法核心,還是太過勉強。
不過,這一擊爭取到了寶貴的瞬息!
石昆借著陣法動搖的間隙,終于撞開了兩名筑基殺手的攔截,沖到了地窖入口附近,但也被那金丹殺手的骨刺在肋下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狂飆!
“走!”石昆怒吼,雙拳如同巨錘,瘋狂轟擊著入口處的磚石和禁制,想要擴大出口。
石鋒也拼著被陣法觸手洞穿肩膀,劍光如虹,暫時逼退了假石瑩和另一名殺手的糾纏。
蘇青鸞扶著昏迷的石瑩,又用藤蔓卷起還在努力維持探測陣法不崩潰的司空先生,艱難地向入口移動。
假石瑩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她似乎沒料到沐云能瞬間撼動陣法核心。她尖嘯一聲,身形化作數道殘影,繞過石鋒,直撲蘇青鸞!她的目標是青鸞佩和重傷的石瑩(或許還想抓活的)!
“休想!”沐云強提一口氣,混沌之力模擬出風屬性,身法陡然加快,截住了假石瑩!劍光再起,混沌化風,縹緲詭譎,不求傷敵,只求纏住對方!
然而,假石瑩畢竟是金丹期,修為遠超沐云。她只是冷笑一聲,一掌拍出,掌心浮現出一個旋轉的黑色漩渦,帶著強大的吸力和腐蝕性,竟將沐云的混沌劍光直接吞噬了大半!余下的掌力狠狠印在沐云胸口!
噗!
沐云如遭重擊,一口鮮血噴出,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地窖墻壁上,砸出一個淺坑。胸骨至少斷了三根,五臟六腑如同移位,混沌之力一陣紊亂。
“沐云!”蘇青鸞驚叫,想要救援,卻被兩名筑基殺手纏住,分身乏術。
眼看假石瑩的魔爪就要抓住青鸞佩和石瑩,地窖入口處,石昆終于轟開了一個足夠大的缺口!但他自己也被那金丹殺手抓住破綻,骨刺如同毒蛇般刺向他的后心!
千鈞一發!
突然,異變再生!
地窖深處,那原本堆放著廢棄棺材板和雜物的角落,猛地炸開!一道土黃色的身影如同地龍般竄出,帶著一股沉凝、厚重、卻又快如閃電的氣勢,直撲假石瑩!
是石磊!他竟然一直潛伏在地窖更深處的土層之中,連假石瑩和幽冥殿殺手都未曾察覺!
石磊此刻渾身覆蓋著厚厚的巖石鎧甲,雙目赤紅,氣息狂暴,顯然動用了某種透支潛能的秘法。他雙手各持一柄短柄石錘,錘頭上土黃色符文閃耀,帶著崩山裂石的力量,狠狠砸向假石瑩的后背!
假石瑩猝不及防,只能倉促回身,黑色漩渦再次浮現,試圖吞噬石錘。
但石磊這蓄勢已久的全力一擊,豈是輕易能接?石錘砸在黑色漩渦上,爆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漩渦劇烈扭曲,隨即轟然炸開!假石瑩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后退,嘴角溢出一縷黑血,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走!”石磊一擊得手,毫不戀戰,雙錘揮舞,逼退兩名靠近的筑基殺手,對著蘇青鸞和沐云大吼。
蘇青鸞趁機將一道治療符箓拍在沐云身上,扶起他,同時用藤蔓卷著石瑩和司空先生,朝著入口沖去!
石昆也拼著硬挨了金丹殺手一掌,借著掌力倒飛入入口缺口,與石鋒一起,暫時擋住了追兵。
眾人如同喪家之犬,狼狽不堪地沖出了地窖,沖入了棺材巷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之中。
身后,幽冥殿殺手的怒喝和追擊聲迅速逼近。
“分散走!按備用計劃!”石昆嘴角淌血,嘶聲下令,“西城隍廟廢墟集合!快!”
七人(包括重傷的石瑩)立刻分成三組:石昆、石鋒一組;石磊、司空先生一組;沐云、蘇青鸞帶著石瑩一組,分別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如同水滴匯入大海,瞬間消失在錯綜復雜、如同迷宮般的巷道深處。
假石瑩和那名金丹殺手帶著手下追出地窖,看著空蕩蕩、彌漫著晨霧的棺材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搜!他們跑不遠!尤其是那兩個帶鑰匙的!”金丹殺手冰冷下令。
假石瑩抹去嘴角血跡,眼中閃爍著怨毒和一絲貪婪:“那個筑基小子……有點意思。他的力量,很特別……我要活的。”
濃霧如同灰色的幕布,籠罩了棺材巷,也暫時掩蓋了逃亡者的蹤跡。
沐云和蘇青鸞攙扶著昏迷的石瑩,在狹窄、骯臟、堆滿垃圾的巷道中亡命奔逃。沐云胸口的劇痛如同火燒,每呼吸一次都牽扯著斷骨,但他咬緊牙關,將混沌之力運轉到極致,壓制傷勢,強行提速。蘇青鸞一邊施展輕身術,一邊不斷拋出干擾性的符箓和幻陣盤,試圖迷惑追兵。
他們不敢走大路,專挑最偏僻、最曲折的小巷。好幾次,身后都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甚至有陰冷的神識掃過附近區域,都被他們險之又險地避開。
天光漸漸放亮,但濃霧未散,反而因為晨光的照射,變得更加迷離,能見度極低。這對逃亡者而言,既是掩護,也增加了辨向和躲避障礙的難度。
不知跑了多久,穿過了多少條巷道,前方出現了一片被燒毀的、只剩下斷壁殘垣的廢墟。殘破的牌匾斜掛在焦黑的木梁上,隱約能看出“城隍”二字。
西城隍廟廢墟!
兩人心中一喜,迅速閃入廢墟之中,找了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藏身。蘇青鸞立刻布下一個小型的隱匿和隔音陣法,沐云則檢查石瑩的傷勢。
石瑩的傷比看上去更重。肩胛那道傷口不僅深可見骨,殘留的陰煞之氣還在不斷侵蝕她的經脈和生機。失血過多,加上一路顛簸,她的氣息已經微弱到極點。
蘇青鸞取出最好的療傷丹藥,捏碎喂服,又以青鸞之力小心地渡入其體內,幫助煉化藥力,驅逐陰煞。沐云也調集一絲相對平和的混沌之力,協助鎮壓傷勢。
忙活了約莫一刻鐘,石瑩的呼吸才稍稍平穩了一些,但依舊昏迷不醒。
“她需要靜養,不能再移動了。”蘇青鸞臉色難看。
沐云點點頭,強忍著胸口劇痛,觀察著廢墟外的動靜。濃霧彌漫,一片死寂,暫時沒有追兵的蹤跡。
“石昆長老他們……不知是否安全。”蘇青鸞憂心忡忡。
“相信他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接下來怎么辦?”沐云低聲道,“城隍廟廢墟并非久留之地。幽冥殿很快會搜到這里。而且……那個假石瑩,能潛伏如此之深,連厚土宗內部都能滲透,恐怕我們的備用計劃,也未必安全。”
蘇青鸞沉默。假石瑩的出現,像一根毒刺,扎進了所有人的心里。連最信任的同門都可能變成致命的陷阱,這天闕城,還有誰能相信?
“原計劃接觸蘭姨和金虹商會,風險太大了。”沐云繼續道,“假石瑩很可能知道我們的計劃。現在去,等于自投羅網。”
“但我們也需要情報和幫助。”蘇青鸞蹙眉,“石瑩重傷,我們自己也狀態不佳。沒有支援,寸步難行。”
兩人陷入兩難。
就在這時,廢墟深處,那原本供奉城隍神像的、已經坍塌了大半的殿宇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咳嗽聲。
沐云和蘇青鸞瞬間警覺,立刻握緊武器,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堆破碎的神像殘骸和瓦礫之后,緩緩站起一個佝僂的身影。那是一個穿著破爛灰色道袍、頭發花白凌亂、臉上布滿污垢和皺紋的老道士。他看起來年紀極大,走路都顫顫巍巍,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手中還拄著一根燒焦了半截的木棍。
老道士似乎沒注意到沐云和蘇青鸞,只是自顧自地嘟囔著:“唉,睡個覺都不安生……打打殺殺的,擾人清夢……”
他一邊嘟囔,一邊慢吞吞地朝著廢墟外走去,仿佛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老道。
但沐云的混沌感知,卻在老道士起身的瞬間,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又異常熟悉的靈力波動——那波動,與清虛道人給他的云紋符箓,有幾分相似!而且,這老道士看似衰弱,但在濃霧和廢墟的背景下,他的身影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感,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若非他自己發出聲音,沐云甚至沒察覺到那里有人!
高手!絕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前輩留步!”沐云心中一動,強撐著站起身,對著老道士的背影拱手。
老道士腳步一頓,慢悠悠地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看向沐云和蘇青鸞,又掃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石瑩,嘿嘿一笑,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年輕人……叫老道作甚?老道可沒什么錢,也不認得路。”
沐云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晚輩二人遭仇家追殺,同伴重傷,懇請前輩指點一條明路。”
蘇青鸞也微微一禮:“前輩方才所言‘打打殺殺’,想必知曉一些情況。若能援手,晚輩感激不盡。”
老道士歪著頭,上下打量著他們,尤其是多看了沐云背后的“無鋒”劍幾眼,咂了咂嘴:“混沌道體……青鸞血脈……嘖嘖,麻煩,大麻煩啊……老道最怕麻煩了。”
他嘴上說著怕麻煩,卻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用那燒焦的木棍,在地上隨意劃拉著,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畫符。
“看在你們沒對老道這糟老頭子動手的份上……”老道士劃拉完,用木棍點了點地面某處,“從此處往南,過三條巷子,有一家‘陳氏跌打鋪’,鋪子后院的枯井,別有洞天。鋪子老板姓陳,是個瘸子,脾氣古怪,但心不壞。就說……是‘霧里看花’的老瞎子讓你們去的。”
霧里看花?老瞎子?
沐云和蘇青鸞心中一凜。這老道士,果然不簡單!
“多謝前輩!”兩人連忙道謝。
老道士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渾渾噩噩的樣子,拄著木棍,一步三晃地消失在濃霧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沐云看向老道士用木棍劃拉過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些凌亂的痕跡,并無任何文字或圖案。但當他以混沌之力仔細感應時,卻隱約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指向南方的空間波動殘留。
“可信嗎?”蘇青鸞低聲問。
“沒有選擇。”沐云看向地上依舊昏迷的石瑩,“而且,他至少沒有敵意。去碰碰運氣。”
兩人不敢耽擱,沐云忍著痛背起石瑩(蘇青鸞要負責警戒和布陣干擾),蘇青鸞則在前方探路,按照老道士所指的方向,小心地朝著南面摸去。
穿過三條彌漫著濃霧、寂靜得可怕的巷道,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家門臉破舊、招牌歪斜的“陳氏跌打鋪”。鋪子關著門,里面黑漆漆的,似乎還沒開門營業。
兩人繞到后院。后院圍墻低矮,輕易翻入。院內堆滿了雜物和晾曬的草藥,角落果然有一口被石板蓋住的枯井。
掀開石板,井內黑黝黝的,深不見底。蘇青鸞投下一顆石子,許久才聽到沉悶的回響,確實很深。
“下去?”蘇青鸞看向沐云。
沐云點頭:“我先進。”
他將石瑩小心交給蘇青鸞,自己率先沿著井壁濕滑的凸起,緩緩向下攀爬。井壁異常冰冷,且刻著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開鑿的落腳點。向下約十丈,側壁出現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橫向洞口。
鉆入洞口,里面是一條人工開鑿的、僅容一人彎腰前行的狹窄通道,空氣干燥,帶著淡淡的藥草和塵土味。通道向前延伸了約二十丈,盡頭是一扇簡陋的木門。
沐云輕輕推開木門。
門后,是一個約三丈見方、布置得如同簡陋書房和藥房結合的石室。石室中央擺著一張舊木桌,桌上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燈下坐著一個頭發花白、左腿裝著簡陋木制義肢、面容滄桑冷峻的老者,正拿著一塊粗布,仔細擦拭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
聽到門響,老者頭也不抬,冷冷道:“誰讓你們進來的?滾出去。”
沐云定了定神,按照老道士的交代,開口道:“是‘霧里看花’的老瞎子前輩,讓我們來此尋陳老板。”
老者擦拭短刀的手微微一頓,終于抬起頭。他的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帶著一種久經風霜的冷漠和審視,在沐云和蘇青鸞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沐云背上昏迷的石瑩和她身上殘留的陰煞傷口時,眉頭皺了皺。
“霧里看花?老瞎子?”老者冷哼一聲,語氣依舊冰冷,但敵意稍減,“那個老不死的,就知道給我找麻煩。把她放下。”
他指了指石室角落一張鋪著干凈草席的石床。
沐云依言將石瑩小心放下。老者拄著一根拐杖(他的義肢似乎不太靈活),走到床邊,檢查了一下石瑩的傷勢,眉頭皺得更緊。
“幽冥殿的‘蝕骨陰煞掌’……傷得不輕。”他抬頭看向沐云和蘇青鸞,“你們惹上大麻煩了。”
“還請陳老板施以援手。”蘇青鸞懇切道,“我這位同伴是為了救我們才……”
“救你們?”老者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你們是什么人?為何會被幽冥殿追殺?老瞎子又為何讓你們來我這里?”
沐云和蘇青鸞對視一眼,知道必須給出一些信息才能換取信任。沐云簡略說道:“晚輩二人身負與九幽封印相關之物,故被幽冥殿視為目標。這位石瑩姑娘,是厚土宗弟子,與我們一同前來天闕城辦事,遭叛徒出賣,方才重傷。”
“厚土宗?石敢當那老小子的門下?”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語氣略緩,“哼,連自己的窩都守不住……罷了,看在那老小子的份上,還有老瞎子的面子,這女娃我暫且救了。你們,自便。”
他不再理會沐云和蘇青鸞,轉身從石室角落的藥柜中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和銀針,開始專心為石瑩處理傷口,驅除陰煞。手法熟練老道,顯然精通醫理。
沐云和蘇青鸞松了口氣,至少暫時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兩人也抓緊時間處理自己的傷勢。蘇青鸞的消耗主要是心神和靈力,尚可支撐。沐云的胸骨斷裂和內臟震傷則需要時間調養,好在混沌道體恢復力強,加上丹藥輔助,已無大礙。
石室內安靜下來,只有陳老板(瘸子陳)處理傷口時細微的聲響,以及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沐云環顧石室。這里雖然簡陋,但顯然經營多年,四壁有許多暗格和機關痕跡,通風良好,且有不止一條隱秘的出口(他感知到了至少兩個方向的微弱氣流)。這個瘸子陳,絕非普通的跌打大夫。
“陳老板,”蘇青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您……認識清虛道長嗎?”
瘸子陳正在施針的手微微一頓,頭也不抬:“認識如何?不認識又如何?”
“清虛道長曾對我二人有恩,并指點我們前來天闕城。”蘇青鸞斟酌著詞句,“只是……近來發生的一些事,讓我們對道長的一些安排,產生了一些……疑慮。不知陳老板可否告知,道長他……究竟是何許人?如今又在何處?”
瘸子陳停下動作,轉過身,那雙銳利的鷹目直視著蘇青鸞,又看了看沐云,半晌,才緩緩道:“清虛那牛鼻子……是個瘋子,也是個可憐人。”
他重新低頭處理傷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他出身‘天機閣’,是百年不遇的陣法奇才,卻偏偏癡迷于探究天地本源、封印之謎。當年九曜鎖幽陣的許多隱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甚至……比布陣的七位前輩,在某些方面看得更透。”
“他云游四方,看似逍遙,實則一直在暗中調查幽冥殿,以及……封印背后更深層的秘密。他懷疑,九曜鎖幽陣本身,可能就藏著巨大的隱患,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最初的目的。他一直在尋找‘糾正’或者‘彌補’的方法。”
沐云和蘇青鸞心中震動。清虛道人果然知道得極多!而且他的懷疑,與四象共鳴時發現的陣法“人為添補回路”不謀而合!
“那他為何……”沐云忍不住問。
“為何神神秘秘?為何不直接站出來?”瘸子陳冷笑,“因為他發現,有些‘真相’,一旦揭開,可能會引發比幽冥殿更大的動蕩。有些‘盟友’,或許早已變質。他誰也不敢完全相信,包括他曾經的同門,甚至……包括他自己。”
他處理完石瑩最后一道傷口,直起身,看著油燈跳動的火焰:“老瞎子(霧里看花)是他多年的至交,也是個喜歡故弄玄虛的老混蛋。他們倆湊在一起,謀劃的東西,連我都看不透。不過,既然老瞎子讓你們來我這里,至少說明,在對付幽冥殿這件事上,你們暫時還算‘自己人’。”
他頓了頓,看向沐云:“混沌道體的小子,你的劍,給我看看。”
沐云略一遲疑,還是解下“無鋒”,遞了過去。
瘸子陳接過“無鋒”,枯瘦的手指撫過劍身,眼中閃過一絲驚嘆和緬懷:“混沌元磁……空明石髓……好材料,好手藝。是沐天罡那老小子的手筆吧?沒想到,他的傳承真的現世了……”
他將劍還給沐云,語氣鄭重了幾分:“這柄劍,既是利器,也是鑰匙,更是……容器。慎用。你的混沌道體亦是如此。力量越大,責任越重,誘惑也越大。莫要迷失本心,成了力量的奴隸,或者……別人的棋子。”
這話語,與先祖沐天罡和歸墟宗守藏長老的告誡如出一轍。
“晚輩謹記。”沐云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