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國公府壽宴第二日依舊忙碌。
下人們捧著器皿、食盒穿梭于回廊間,為下午的宴席做準備。
柳聞鶯被裴曜鈞拉著走,穿過庭院花園,落入不少下人眼中。
竊竊私語聲如蚊蚋般響起。
“那不是三爺么?拉著誰呢?”
“好像是明晞堂的管事……”
“嘖嘖嘖,拉拉扯扯的,莫不是……”
細碎議論令柳聞鶯心頭焦急,生怕再惹出什么風波。
終于,兩人在假山旁停下腳步。
“三爺,你先放開奴婢……”
裴曜鈞轉身,沉沉看著她。
柳聞鶯撞進他雙眸,心頭猛地一跳。
那雙眼眸很深,深得讓她有些陌生。
往日里張揚恣意的光,消失不見,被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復雜難辨的情緒取而代之。
裴曜鈞朝著她,步步逼近。
他進一步,她退一步。
對方似乎不肯給她繼續后退的機會,手腕用力,將她重新拉到身前。
不等她反應,便伸手扣住她的腰肢,緊緊按進自已懷抱。
周身被炙熱的氣息包裹,像是陽光曬過的慵懶味道,燙得她耳根薄紅。
不遠處的回廊角落,有幾個下人探頭探腦。
柳聞鶯心頭更急,掙扎愈發厲害,可他抱得太緊,力道之大像是要與她相融。
“三爺!”
下一刻,耳珠一痛,柳聞鶯不禁低呼忘記掙扎。
不等她緩過神來,三爺便松開鉗制。
柳聞鶯捂住耳珠,想要說他大庭廣眾下的孟浪。
裴曜鈞卻先說:“你出來這么久,祖母那兒定是等急了,快些回去吧。”
柳聞鶯錯愕,沒料到他會這么善解人意。
前一秒還親昵孟浪,下一秒便催著她回去。
他的轉變,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裴曜鈞揉了揉她的耳垂,“快去吧。”
柳聞鶯想問清楚,但見他平靜的面容,恐怕是不愿說的。
何況,他說的也對,耽擱不少時辰,不好。
柳聞鶯猶豫了一下,轉身離開。
只是一步三回頭,他還站在原地,望著她。
應該不會出什么事吧?
轉過角落,再也看不見那抹緋紅,柳聞鶯才提步回明晞堂。
裴曜鈞雙眸緊緊追隨她的身影,眼底復雜漸去。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他才抬眼,掃過角落那些圍觀的下人。
下人們被他一看,嚇得渾身哆嗦,四散而逃。
他則大步流星,朝和春堂的方向走去。
和春堂里,熏香裊裊,茶香氤氳。
裴夫人正坐在上首,與一位相熟的婦人說著話。
那婦人穿著華貴,儀態端莊,正是工部尚書的妻子程夫人。
“……等壽辰過后,咱們就請人合八字,定日子。”
裴夫人笑著道:“爭取明年開春把親事辦妥,也算給老夫人沖沖喜。”
程夫人點了點頭,同樣滿臉笑意。
“那是自然,裴老夫人壽宴辦得熱鬧,咱們也該趁熱打鐵。”
正說著,門簾掀開,一道緋紅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母親。”
裴曜鈞站定,朝裴夫人周全行禮。
程夫人上下打量他,笑意盈盈。
裴家三公子,生得可真是一表人才。
雖說先前風評不好,什么御前斗毆,什么紈绔子弟,可那都是年輕氣盛的事了。
如今在工部觀政,聽自家夫君說,他腦袋靈活,做事也不錯。
最主要的是,自已的女兒喜歡,她也越看越喜歡。
裴夫人也放下茶盞,笑問:“怎么這時候過來了?”
“母親,兒子想娶妻。”
裴夫人和程夫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也不知道他從哪兒聽來的風聲,連裴程兩家有意結親都知曉了。
裴夫人故意逗他,“你年歲漸長,想娶妻好啊,那你想娶的是誰?”
“柳聞鶯。”
三個字落地,屋內霎時死寂。
裴夫人手中的茶盞晃動,茶水險些潑出。
程夫人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眼底浮起驚愕與難堪。
原先那股輕快氣氛,急轉直下。
裴夫人干笑一聲,轉向程夫人。
“這其中怕是有誤會,我會妥善解決,絕不會耽誤兩家之事。”
程夫人冷臉,但也沒有質問,算是給足裕國公府顏面。
“裴夫人言重,我知曉或許是誤會,但丑話說在前頭,我家意綿不是什么金枝玉葉,但也是從小嬌養長大的,斷不會嫁進來受委屈。”
她話說得意思再清楚不過,若裴曜鈞真要另娶他人,程家不會放程意綿進門。
程夫人起身告辭,裴夫人親自送到門口,轉身回來時,臉上已沒了半分笑意。
“鈞兒,到底怎么回事?那……柳聞鶯是誰?”
那名字她聽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
裴曜鈞沒有半分閃躲,“她是祖母院里的丫鬟。”
“丫鬟?”
裴夫人如同聽到天大的笑話。
“你可知你在說什么?你是裕國公府的三爺,身份尊貴,竟想娶一個丫鬟為妻?”
她甚至有片刻懷疑,是自已耳朵聽錯了。
裴曜鈞急切解釋,“母親,她是雇契,是良民,不是奴籍。”
“她還救過祖母的命,您忘了嗎?那次祖母呃逆,是她及時出手。
還有四妹妹,她也救過。
她的能力有目共睹,完全不輸那些千金娘子,為什么不可以?”
經過裴曜鈞點醒,她想起來了柳聞鶯的模樣。
那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寡婦,老夫人提拔的管事丫鬟。
“她是個寡婦,還帶著孩子!”
“鈞兒你瘋了?!”
母親對柳聞鶯的輕視讓裴曜鈞心頭發沉,“落落很乖,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是啊,你從小到大都不介意旁人的目光,想怎么來就怎么來。”
“可你有沒有想過,別人怎么看裕國公府?那些宗室貴族,世家子弟會嘲笑裴家,讓一個丫鬟做裴三夫人。”
“你不要顏面,難道公府不要嗎?”
裴曜鈞默然。
那些下人的風言風語,他不是沒看見。
視線、議論,像刀子剜肉。
他不怕別人議論自已。
可他怕那些議論落到她身上。
與其讓那些流言蜚語中傷她,不如由他來終止這一切。
裴曜鈞跪了下來,看向母親,眼底認真。
“母親,兒子這輩子沒什么想要的,只求你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