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愿將往后所有都獻給公府,前程、仕途、乃至這條命,只求你答應。”
裴夫人看著他,罕見地對他掛臉。
他年少時荒唐胡鬧,她氣過罵過。
他被國公爺罰跪淋雨,她更是心疼。
怎么也未想到,他再次跪地懇求,竟是為了……那大逆不道之事。
“你起來。”
裴曜鈞沒有動。
良久良久,屋內的死寂被一陣抽噎聲打破,裴夫人紅著眼眶,終于心軟。
“好,我答應你,讓她進門,可以。”
裴曜鈞抬首,眼里燃起一絲希望,卻又被接下來的話澆滅。
“但不能做妻,也不能現在進門。”
裴夫人繼續。
“要等你娶了程家娘子之后,她才能進門。”
不能做妻,豈不就是做妾?
他不明白,母親為何非要他娶自已不喜歡的人為妻。
“不行,母親,那樣對她太不公平,我不能那樣做……”
裴夫人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算你鬧大,你父親也不會同意你胡來,他只會快刀斬亂麻,了斷此事。”
那亂麻是誰,裴夫人沒有說明,但他們都清楚。
他當然知道,母親說的是真的。
他可以為所欲為,可那些后果,最終都會落到她身上。
裴夫人見他神色松動,語氣稍緩
“你以前任性妄為也就罷了,但人生大事,容不得胡來。”
“程家這門親事,對你、對公府都至關重要。”
裴曜鈞沒有答應,只說:“孩兒知道了……”
他起身,就要走,裴夫人叫住他。
“今日好歹是你祖母壽辰,賓客眾多,你不得惹事生非。”
祖母壽辰,他再怎么不懂事,也知曉要給祖母留面子。
“母親放心。”說完他打簾而出。
裴曜鈞表面應承,但不甘在心底作祟。
他保證自已在壽宴不會鬧事,但之后又有誰能說清?
夜色浸院,月輝如練。
柳聞鶯尚不知和春堂因自已起了風波。
她下值后如尋常一樣,準備回屋歇息。
一陣晚風拂面,卷著桂香掠過,拐角處倚著道身影,驚得她嚇了一跳。
那人靠在青瓦白墻下,背脊微弓,指間還夾著一片不知從哪兒摘下的葉子把玩。
月色清冷,身形挺拔卻蕭疏。
往日里的鮮衣怒馬不見,剩下一身沉郁,藏著滿滿心事。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向她一眼又飛快移開。
像是在躲避和害怕。
指間的葉子被他揉碎了,碎屑飄落在地。
柳聞鶯走過去,輕聲問:“三爺?你是來找祖母的么?老夫人已經歇息了。”
裴曜鈞沒有回答,只是伸出那只被花草汁液浸染的手,輕輕握住了她。
“若是來找祖母,我早就進去了。”
“那三爺是來找奴婢?”
“嗯。”
裴曜鈞應了一聲,卻遲遲沒有下文。
先前在母親面前那般堅定的決心,此刻面對她清澈的眼眸,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柳聞鶯笑了,“三爺想說什么?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啊。”
那什么才算像他?
裴曜鈞一時琢磨不清,但他沒忘記自已來的理由。
“我……告訴母親了,要讓你來昭霖院。”
三爺又想把她挖過去了?
柳聞鶯無奈道:“三爺,老夫人那兒正在關鍵時刻,走不開的,還是算了……”
“不是,不是讓你來伺候人。”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我想迎你進門。”
夜風拂過,石燈里的燭火搖曳。
柳聞鶯怔怔,像是沒聽懂這句話,大腦空白。
說完后,該是如釋重負的。
但裴曜鈞旋即又低頭,不敢看她,心懷愧疚。
“只是我沒辦法,只好讓你再等等。”
他頓了頓,繼續道:“母親讓我先娶別人,但我發誓,我不會碰那人一下。”
“等之后她按捺不住要和離,屆時我也是二婚了,就可以光明正大與你在一起。”
他天真以為,母親不成全他們,是因為柳聞鶯成過婚,而他沒有。
他不敢說自已有什么天大的本領,但他有把事情搞砸的本領。
等他和離,他也是二婚,便能與她在世俗里般配。
說著說著,愧疚的陰影被心里亮起的光驅散,語氣也不由輕快,暢想著兩人的將來。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雙眸憧憬。
但柳聞鶯卻像是失了魂魄,身子被分成兩半,一半溫暖,一半冰冷。
暖的是三爺對她的情意,他似乎還沒分清那是什么,便想盡自已所能的給她庇護。
冷的也是如此。
三爺以為,那是給她的蜜糖。
可他或許不清楚,以裴夫人的角度看來,他給她的不是救贖,是致命的砒霜。
“……你信我,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柳聞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裴曜鈞當她是太過震驚,畢竟從伺候人的丫鬟,變成被伺候的三夫人。
這般天翻地覆,換作是誰也需時間消化
他說完,俯身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加深承諾。
和春堂。
燭火吹熄大半,僅留鏡臺前兩盞孤燈,將滿室照得昏黃朦朧。
國公爺在宴席上飲多了酒,早已歇下,鼾聲隱隱從內室傳來。
裴夫人坐在鏡臺前,對著銅鏡,慢條斯理地往臉上涂抹著養顏的膏脂。
她輕輕嘆了口氣。
貼身嬤嬤替她揉捏肩頸,低聲勸慰。
“夫人,夜深了,再想那些仔細傷神,三爺的事情慢慢來就好。”
“慢慢來?”
裴夫人放下手里的膏脂,對著鏡子里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眉頭緊鎖。
“我怎么可能不動氣?他從前荒唐也就罷了,怎么如今還不省心?”
嬤嬤笑了笑,語氣里帶著幾分回憶。
“先前三爺及冠,夫人還想給他納通房,精挑細選了好幾個,結果呢?全被他趕出去了,那時候夫人也沒少生氣。”
裴夫人聽著,眉頭微微松了松,卻還是嘆氣。
“是啊,那時候我還納悶,他怎么就那么擰,如今倒好,轉性了,可轉得也太大了。”
直接從納通房跳到要娶妻。
便是鈞兒執意要那柳聞鶯做通房,她也絕不會應允。
一來,鈞兒與程家的婚事在即,此時納通房,是對程家的不尊重。
二來,那柳聞鶯帶著個孩子,正妻尚未進門,房中便先添了個外室孩童,傳出去,旁人只會笑話裴家治家無方,成何體統!
嬤嬤苦笑搖頭,“三爺的性子,從不按理出牌,老奴也猜不透,三爺怎就偏偏看中了一個寡婦。”
裴夫人沉默,嬤嬤以為她累了,不想再談。
但片刻后,又聽她幽幽說道:“既然問題不出在鈞兒身上,便是那柳聞鶯的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