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看著手里那張素雅的請帖,上頭的字跡端正清雋,是蕭凜親筆。
她靠在椅背上,把玩著那張帖子,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姑娘,蕭大人約您見面,您去不去?”吉祥瞧著姑娘神色不太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
韓勝玉把帖子往桌上一扔,懶洋洋道:“去,為什么不去?他請我,我就去,不去倒顯得我心虛。”
吉祥又問:“那奴婢給您備馬車?”
韓勝玉點點頭,其實她也很想知道蕭凜這次是什么態度。
雖說做不成同盟跟朋友,但是她也沒想著跟他做敵人,這么聰明的敵人,很讓人棘手。
***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茶樓。
韓勝玉到的時候,蕭凜已經在二樓的雅間等著了。他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壺茶,茶煙裊裊,襯得他眉目間多了幾分疲憊。
見韓勝玉進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三姑娘?!?/p>
韓勝玉看他一眼,收回眼神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道:“蕭大人,有話直說。”
蕭凜沉默片刻,給她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才緩緩開口:“焦炭煉鐵的事,走漏了消息。我來,是給你賠個不是。”
韓勝玉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拿在手里,慢悠悠道:“賠不是?蕭大人,你賠的是誰的不是?是你自己的,還是你家里人的?”
蕭凜面色一凝,卻沒有反駁。
韓勝玉冷笑一聲:“蕭大人,當初我們合作,是因為你的誠意、品行與能力。焦炭煉鐵的法子給你,我說得很清楚,不要名不要利,只求個安穩。你答應過我,這事不會牽扯到我?!?/p>
蕭凜垂下眼,聲音低沉:“我記得?!?/p>
韓勝玉把茶盞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響聲:“蕭大人既然還記得,我相信大人不會食言。我不管你家里人知道什么,說了什么,對外我是一概不認的。”
蕭凜抬眼對上韓勝玉的眸子,神色認真道:“我知道。”
聽到這話,韓勝玉緊繃的思緒微微一松,心念一轉,臉上的神色也緩和幾分,聲音微緩,“蕭大人,我一向敬佩你的為人,也很可惜你我不能繼續合作,但是緣分已盡,我也不希望有朝一日你我會成為不死不休的敵人?!?/p>
“當然不會?!笔拕C眉心微蹙,“三姑娘,不會有那一天的?!?/p>
韓勝玉笑了笑,“我自是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成國公夫人,也不相信你的妻子。我這人從不做挑撥離間的事情,行事向來光明磊落。
但是今日我不得不說一句,你的母親跟妻子真的在意你與你的仕途嗎?當初,你進工部那么艱難,便是如今在工部蕭大人的處境也說不上萬事無憂吧?”
蕭凜再一次沉默,以前工部沒有這么多人盯著,但是不止太子往里伸手,二皇子也躍躍欲試,他當初憑借焦炭煉鐵立了大功直接坐上了侍郎的位置,自然遭人嫉妒。
就算他是成國公的兒子,在官言官,一旦有了差池,別人也會抓住機會一腳將他踩下去。
蕭凜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復雜:“我知道,這事是我不對?!?/p>
“蕭大人,你與其對我說抱歉,不如管好自己的妻子,說服自己的母親?!表n勝玉溫和一笑,“這次的消息就算是傳出去,對我而言頂多麻煩一點,但是對蕭大人就不一樣了,別人會質疑你的能力能不能勝任工部侍郎這個官職?!?/p>
說到這里,韓勝玉一臉同情地看著蕭凜,“別人不知我卻知道,蕭大人走到今天有多辛苦,我只是惋惜你的努力跟付出,在你家人的眼中毫不珍貴?!?/p>
蕭凜對上韓勝玉同情的目光,心中閃過一抹惆悵,別人尚且知他不易,家里人卻處處拖他后腿。
韓勝玉瞧著蕭凜逐漸凝重的臉,心里舒服多了,總算是出口惡氣。
不挑撥離間?
她沒那么高貴的品格,別人打她一拳,她肯定十拳打回去。
不給唐笑言找點麻煩,她就閑得蛋疼總給她添亂,與其讓她來麻煩自己,不如自己給她找點事兒做。
“這件事情工部那邊若是問起,我也不會將你牽扯進來,所有的后果我會一力承擔?!笔拕C望著韓勝玉認真說道,“當初的承諾,不會有任何改變?!?/p>
韓勝玉聞言笑了一聲,“有蕭大人這句話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不過,就算是真的有那一天,其實最終結果對我沒什么大礙。起碼我還能得一個聰慧大義的名聲,但是對蕭大人而言就不一樣了,這對你的仕途是致命的打擊。我還是那句話,蕭大人走到今天委實不易,我希望如大人這般秉性剛正的官員能仕途順遂。”
蕭凜緊繃的神色聽到這話緩和下來,難得露出幾分笑意,“三姑娘心胸開闊,我自愧不如?!?/p>
“蕭大人過獎?!表n勝玉爽朗一笑,“早先我與大人合作十分愉快,其實后來海船歸航之后,我也是希望能與大人繼續合作的,奈何天不遂人愿?!?/p>
蕭凜聞言看著韓勝玉,很是意外的說道:“海船歸航之后的事情都是榷易院那邊接手,與工部還能有什么合作?”
韓勝玉就是給蕭凜添堵來的,見他上了鉤,就一臉惆悵的看著對方,“蕭大人當知道二皇子掌管了司農監?!?/p>
蕭凜點點頭,“是三姑娘的船帶回來的薯蕷立了功。”
韓勝玉臉色越發的惆悵,看著蕭凜的眼神帶著惋惜,“其實我的人在海外還發現了鐵礦石?!?/p>
蕭凜的神色一下子就變了,“當真?”
“當然?!?/p>
蕭凜這一刻終于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臉色更難看了,“就算是發現礦石,山高水遠運回大梁只怕也十分不易?!?/p>
“海港在擴建,榷易院已經發出政令,招募民間船隊可自由出海,今年不行,明年呢?明年不行,那后年呢?等船隊越來越多,航線越來越成熟,運輸力越來越強,那時又會是什么情景?
再過幾年,大梁國威名揚天下時,蕭大人在工部已經徹底站穩腳跟,若是再拿下這份功績,工部尚書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想一想?!?/p>
事情肯定不會這么容易的,但是大餅是可以畫出去的。
只要蕭凜想起工部尚書這個位置與他擦肩而過,就會想起這是因唐笑言與自己母親之過引起。
除非,蕭凜仕途一直順利,不然……
成國公府那就有的熱鬧看了。
這根刺,韓勝玉狠狠扎下去,只要以后唐笑言不再惹她那就算了,如果再來一次,她非要扶持蕭凜的對頭坐上工部尚書的位置,讓這根刺變成蕭凜的頭頂瘡腳底膿不可。
蕭凜本是來道歉的,結果歉沒道出去,自己卻心事重重臉色烏黑的走了。
韓勝玉“嘖”了一聲,刀子割在他自己身上,想來這會兒能切身體會她的疼了。
人教人不會,事兒教人就會了。
***
通寧,中軍大帳。
夜色已深,帳中卻燈火通明,李清晏站在輿圖前,眉頭緊鎖,指尖沿著一條條標注的路線緩緩移動。
周定方的大軍壓境,這幾日斥候來報,對方似乎又在調兵,只怕不日就要有動作。
帳簾掀開,金忠大步進來,手里拿著一封信,臉色有些凝重。
“殿下,金城來的信。”
李清晏接過,展開一看,眉頭越皺越緊。
短短時日,金城發生了很多事情,四海商行承運鹽貿,朝堂上太子和二皇子斗得厲害,還有……焦炭煉鐵的消息走漏,有人故意把矛頭指向了韓勝玉。
李清晏看完,眼睛閃過一抹厲色。
金忠在一旁低聲道:“殿下,三姑娘這回怕是麻煩了。成國公府那邊放出的消息,雖說沒實證,可傳到有心人耳朵里,遲早會出事?!?/p>
李清晏把信折好,收入袖中,轉身望向輿圖上金城的方向。
“忠叔?!彼鋈婚_口。
金忠應道:“在?!?/p>
“鹽貿的事,辦到哪一步了?”
金忠道:“秦州那邊已定為供貨鹽場,只等朝廷的旨意。殷元中督辦,四海承運,估摸著月底四海的船要再次出海?!?/p>
李清晏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傳信給咱們在戶部的人,讓他上道折子?!?/p>
金忠一愣:“殿下,什么折子?”
李清晏轉過身,目光幽深:“就說,邊關軍械損耗嚴重,急需補充。懇請朝廷撥銀,用以采購精鐵、改良兵器?!?/p>
金忠聞言臉色凝重,“殿下,你這是要插手政務?豈不是給那些人彈劾的機會?”
李清晏打斷忠叔的話,“為了通寧,韓三姑娘做了那么多,這回換我護著她,去吧。”
金忠眼珠一轉,滿面高興地應下,轉身快步出去。
他以前就勸殿下,朝堂之上不要袖手旁觀,他就是聽不進去。如今,自己順著他以前的心思攔著,他倒是不樂意了。
帳中只剩李清晏一人。他走到窗邊,掀開簾子,望著外頭的夜色,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破軍。
又想起韓勝玉冒著危險將劉規父子送來通寧,他知道韓勝玉要做什么,他知道這樣做有多艱難,又有多危險。
自從母妃過世后,他就孤身前來邊關,從不摻和金城的是非。想著,若是哪一日戰死在沙場上,這輩子對自己也有個交代了。
但是,他現在卻不敢輕易將自己的性命扔在戰場上了,韓勝玉為了通寧的將士們,為了他,冒著性命危險處處周旋。
那么小的一個姑娘家,心中裝著家國天下,將士百姓,不辭辛苦,四處奔波,處處周旋。
兩相對比,令他羞愧不已。
他生在皇家,享受萬民供奉,當是他肩負起大梁的重擔,可他只守著通寧,無視金城,甚至盼著有朝一日戰死疆場,以求解脫。
他心生慚愧……
他知道,自己死不起了。
他不僅不能死,他還要好好活著,他還要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才能護得住她。
異族血統?
只要大梁一統周邊諸國,皆是大梁子民,他又算什么異族血統。
刀鋒所向,血統歸一。
鹽貿的錢入了國庫,又有多少能到他手里?
韓勝玉拼命給他賺的錢,憑什么被人搶走?
她的心意,不能辜負。
她擔的每一份風險,都應該得到回報。
她賺的每一分錢,他都會讓她如愿花在她想花的地方。
李清晏拔出破軍,燈光之下,刀鋒凜冽。
他緩緩轉動手腕,刀鋒指向了金城的方向。
……
韓勝玉那日見過蕭凜之后,就將成國公府的事情拋之腦后,蕭凜既然答應將事情全部擔下來,她相信他能做到。
這人家務事上是個糊涂蛋,但是公事上秉性還是讓人信任幾分的。
再給他最后一個機會,若是這次他失諾,就再也沒以后了,兩人會徹底成為對家。
韓勝玉并不想跟蕭凜這種聰明人做敵人,尤其是對方還知道一些她的底牌,對付起來很麻煩。
看這次蕭凜的應對吧,如果不是她想要的結果,那么不能怪她心狠手辣,她絕對不能讓蕭凜成長起來,只能辣手摧花了。
此刻,她正跟唐思敬對賬,因為那幅琉璃江山圖澄心堂一躍成為金城奢侈品頂級代表,一貨難求。
現在這種狀態下,若是將澄心堂的琉璃送去海外,唐思敬的壓力極大。
邱云行最近門都不敢出了,躲在家里作畫稿,還要讀書寫文章,只要他一露面,那些對他畫作趨之若鶩的人簡直能將他淹了。
邱家也因為邱云行聲名鵲起有了些變化,但是這些都不是韓勝玉關注的地方。
“能不能等下一批貨再隨船去海外?”唐思敬跟韓勝玉商量,他正抓緊擴建工坊,但是需要時間。
“不行?!表n勝玉拒絕,她看著唐思敬認真說道:“太子就是懸在頭頂上的刀,我得用澄心堂的琉璃,穩住海外的買家,懂了嗎?”
她做事,從來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她這鹽貿做熟了,趟開了路,太子肯定要來摘果子。
她要未雨綢繆,敢來搶,讓他狗咬尿泡一場空。
她只有將主動權徹底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唐思敬聽到這話,臉色瞬間凝重,頃刻間就懂了韓勝玉的部署。
腳一跺,牙一咬,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