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金城便進(jìn)入了夏季。
今日一早落起了雨絲,天氣灰蒙蒙的,韓勝玉撐著傘漫步在雨中,腳上的木屐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秦州鹽場的鹽送上了她的海船,本想這次留韓旌在金城,但是因為鹽貿(mào)一事,韓勝玉思前想后,還是讓韓旌再一次跟著船隊出發(fā)壓陣。
黎久誠固然可信,也有本事,但是牽涉到朝廷爭斗,他沒接觸過這些,韓勝玉怕其中出什么岔子。
韓旌這次出海之前,帶上黎久誠跟韓勝玉重新校準(zhǔn)了海圖航線。黎久誠對海上的事情比韓旌要熟悉的多,說起航線補(bǔ)給點(diǎn)也更清晰明了。
而且,這次還牽涉到琉璃的生意,她要韓旌帶著黎久誠將這樁生意走一遍,這件事情只有最信任的人才能去做。
一眨眼,海船已經(jīng)出海半月,這月余的時間,金城發(fā)生了很多事情。
其中最讓韓勝玉意外的是,李清晏從邊關(guān)送上奏折,請皇上恩準(zhǔn)鹽貿(mào)的稅賦用于通寧等邊關(guān)重鎮(zhèn),朝堂上因為此事吵了大半個月。
李清晏不僅要鹽貿(mào)的稅賦,還要戶部提前預(yù)支一部分軍費(fèi)給他,并以周定方大軍壓境為由,若通寧因糧草軍械導(dǎo)致兵敗,朝廷不得問罪與他。
李清晏強(qiáng)硬的態(tài)度跟以往截然不同,戶部尚書王資益都恨不能當(dāng)場告老歸鄉(xiāng)。
也因為這件事情搶走了太子跟二皇子的注意力,韓勝玉將澄心堂的琉璃送上海船并沒有引起多少人的關(guān)注。
韓勝玉收了傘,走在曲折的長廊中,雨聲瀝瀝,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凝重,陰沉。
“勝玉!”
殷姝意的聲音透過雨聲蒙蒙似是從天際傳來,韓勝玉抬頭望去,隔著氤氳的雨霧,殷家姐妹的身影在八角亭中若隱若現(xiàn)。
她折身往亭子走去,木屐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雨絲如織,將整座金城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
韓勝玉撐著傘,她喜歡這樣在雨中慢慢走,雨聲能讓人靜下心來。
殷姝真靠著鵝頸椅,手里捧著一盞茶,望著亭外的雨景。殷姝意則歪在另一邊的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腰間的玉佩。
“勝玉!”殷姝意見韓勝玉踏雨而來,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今日怎么這么慢騰騰的。”
韓勝玉失笑:“難得有閑暇,雨中踱步,心不負(fù)景。”
殷姝意:……
咋滴,對雨都要拍馬屁不成?
殷姝真拉著韓勝玉在她身邊坐下,這才笑道:“她一早就在家里坐不住,非要拉著我早早出門。我說雨大,等雨小些再出門,她偏不聽。”
殷姝意理直氣壯道:“我就是早些想出來玩而已。”
才不是為了早些見到韓勝玉。
韓勝玉接過殷姝真遞來的熱茶,靠著鵝頸椅,偏頭看著殷姝意,才道:“這么急著見我,有什么好事?”
“如今你是金城炙手可熱的新貴,沒事就不能見你了?也是,你是大忙人,想見你一面著實(shí)不容易。”殷姝意哼了一聲道。
韓勝玉一本正經(jīng)點(diǎn)頭,“確實(shí),若不是今日能見到殷姐姐,只有你的話,我未必有空。”
殷姝意:……
她們這薄弱的經(jīng)不起玩笑的友情啊。
殷姝意眼珠一轉(zhuǎn),忽然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哎,你知道嗎?成國公府最近可熱鬧了。”
韓勝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
殷姝意見她這副模樣,就知道她感興趣,越發(fā)來了興致,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蕭凜納了一房貴妾。”
韓勝玉:……
這個消息很有沖擊力啊!
以蕭凜的性子,怎么也不會做出新婚不足半年就納妾,還是個貴妾的事情。
殷姝真見韓勝玉一臉震驚,輕聲道:“這事你沒聽到消息?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
韓勝玉還真忙的沒時間打聽這些八卦,以前有什么新鮮的八卦,韓旌鐵定替她打聽來說給她聽。
但是,韓旌出海了啊,付舟行可沒長一張八卦的嘴,不敢在自己面前說些有的沒的。
韓家的女眷們都知道她跟成國公府之間的恩怨,便是知道些風(fēng)聲,也不會說給她聽。
故而,她還真不知道。
殷姝意見韓勝玉若有所思的模樣,就道:“那貴妾是個落魄官家女,聽說祖上也是做官的,后來家道中落,淪落到給人做妾。聽說飽讀詩書頗有才華,容貌出眾,性情還溫順,跟唐笑言簡直是兩個模樣。”
韓勝玉心里翻江倒海,這不會又是她的鍋吧?
那天的眼藥勁有點(diǎn)大啊。
但是她怎么也沒想到,蕭凜牽制唐笑言的辦法,居然是納妾!
用女人解決女人,這思路就還挺清奇。
蕭凜抓住了唐笑言的性格缺陷,這貴妾的秉性對上她,簡直是全屬性針對性克制。
果然,男人狠起來還有女人是什么事兒。
蕭凜深知自己的弱點(diǎn),他不善于處理后院女人間的事情,唐笑言背后有威國公府撐腰,這個妻子沒有犯致命的錯誤,便不能和離更不能休棄。
除非成國公府跟威國公府徹底翻臉結(jié)仇,顯然,便是蕭凜愿意這樣做,成國公夫妻也不會同意的。
他現(xiàn)在只是世子,成國公府如今還不是他當(dāng)家做主。
且,以唐笑言的性子,蕭凜的話她聽不進(jìn)去,蕭凜的仕途她不是不在意,但是顯然比起蕭凜的仕途,她更在意蕭凜到底愛誰。
對上戀愛腦占上風(fēng)且家世強(qiáng)勁的妻子,便是蕭凜這樣的俊秀都束手束腳。
想要破這個局,納妾,且納一門貴妾,猶如點(diǎn)睛之筆,將一潭死水盤活了。
蕭凜……是個人才!
那日,她決定再給蕭凜一次機(jī)會是對的,這家伙一出手簡直致命!
韓勝玉雖然覺得自己有點(diǎn)聰明,可她又不是萬能的主角,總有機(jī)會給她絕地翻盤。
所以,對上蕭凜,她十分謹(jǐn)慎,現(xiàn)在瞧著,自己忍一時之氣,果然沒錯。
蕭凜在書中是配角,但是作者塑造這個角色的時候,給與的血肉是豐滿的,點(diǎn)的智商也足夠,家世又好,行事謹(jǐn)慎,如果用分?jǐn)?shù)來定論,他能達(dá)到九分的高度。
這也是她不愿意輕易跟蕭凜結(jié)仇的原因。
“這可真是讓人沒想到。”韓勝玉長舒一口氣說道。
殷姝意冷笑一聲,“唐笑言自從嫁進(jìn)成國公府,就處處掐尖要強(qiáng),因為你的事情跟蕭凜鬧了幾場,把家里攪得雞飛狗跳。”
“你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韓勝玉很是意外的看著殷姝意問道。
“你莫不是忘了,我大嫂可是唐笑言的小姑子。”
韓勝玉還真的一時給忘了,輕咳一聲,“那你們姑嫂關(guān)系不錯。”
這種家務(wù)事都能說給殷家人聽,要知道出嫁的女子,很少在婆家說娘家不好。
“哪是我大嫂說的,我大嫂有幾戶陪房,消息是從這些人口中傳出來的。”殷姝意道。
殷姝真聽著妹妹這話,在一旁溫聲道:“若不是有大嫂授意,你以為她身邊的人能放出這種消息?”
“是不是有什么要緊,我總覺得在這個關(guān)口放出這些消息,看來大嫂跟唐笑言的關(guān)系可不好。”殷姝意嗤笑一聲,轉(zhuǎn)頭看向韓勝玉,“你說是不是?”
“這你讓我怎么猜?”韓勝玉一攤手,這得罪人的事情她不干。
殷姝意心里罵著小滑頭,口上的短處也不肯讓她抓住一回。
“比起唐笑言這個嫂子,我大嫂肯定更看重自己親哥哥的前程。再說,哪有男子不納妾的,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殷姝意嘴角微微帶著一抹嘲諷道。
韓勝玉聞言側(cè)頭看向殷姝意,正捕捉到她嘴角的那一抹嘲諷,心頭默了一瞬,這才又道:“你說得對。”
后世法律健全,還不是有那么出軌的男人女人,在這個納妾合法的時空,但凡有點(diǎn)家底的男人,又有幾個不納妾的。
不止男人納妾,有權(quán)有錢的女人私下養(yǎng)面首的事情,在大梁也不稀奇。
“聽說那貴妾進(jìn)門后,頗得蕭凜歡心,唐笑言跑到婆婆跟前哭訴,成國公夫人在這種事情上,自然是偏袒自己兒子的。”
“什么歡心不歡心的,蕭凜就是用這貴妾壓制唐笑言,自然要把她抬起來。”殷姝真聽著妹妹的話輕嘆口氣,“這貴妾若是個聰明的,就該給自己留一條后路,畢竟唐笑言背后可有威國公府撐腰。”
“姐姐,她可做不了這個主,蕭凜把她抬起來跟唐笑言打擂臺,她能后退嗎?”
自是不能的。
韓勝玉跟殷姝真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復(fù)雜。
“那貴妾進(jìn)門后,成國公府里的下人都說,跟少夫人比起來,這位新姨娘簡直是個菩薩。你說說,這臉打得,嘖嘖。”殷姝真臉色微妙,上輩子的太子不是人,這輩子的蕭凜也不逞多讓啊。
男人啊,沒個好東西!
“蕭凜也是沒辦法,家里亂成這樣,唐笑言再胡鬧就要影響他的仕途了,他在外頭還要應(yīng)付朝堂上的事,換誰都頭疼。”
說著殷姝真看向韓勝玉,微微壓低聲,“這次四海的船安全歸航,不管是太子還是二皇子,亦或者榷易院的許多官員,都搭著你的船獲利不少,偏蕭凜之前跟你關(guān)系不錯,卻什么都沒撈到手,成國公對此很是不滿。”
韓勝玉冷笑一聲,若不是她態(tài)度強(qiáng)硬,成國公又怎么會不滿呢?
想到這里,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這回,成國公府怕是消停不了了。”
殷姝意眼睛一亮,湊過來道:“你說,唐笑言會不會鬧得更兇?”
韓勝玉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那就要看她有沒有腦子了,或者威國公府會不會勸勸這個女兒了。”
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殷姝意卻懂了,嗤笑道:“唐笑言若是能咽下這口氣,她就不是唐笑言了。”
殷姝真秀眉微蹙,好一會兒才徐徐說道:“蕭凜已經(jīng)做到這一步,為了堵住威國公府的嘴,也不會讓唐笑言就此休戰(zhàn)的。”
韓勝玉很是驚訝的看著殷姝真,這話若是殷姝意所言,她一點(diǎn)也不奇怪。
但是,居然是殷姝真說出來,就讓她有點(diǎn)震驚。
窗外,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上,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涼亭里茶香裊裊,三個姑娘圍著茶案說說笑笑,仿佛外頭的風(fēng)雨都與她們無關(guān)。
殷姝真忽然想起什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韓勝玉:“對了,這是平郡王府送來的帖子,過幾日府里有賞荷宴,我想著,四海的船已經(jīng)出海了,你現(xiàn)在也沒那么忙了,咱們一起去熱鬧熱鬧。”
韓勝玉接過帖子,看了一眼,痛快答應(yīng)下來,“行,那我就厚著臉皮去湊熱鬧。”
殷姝意嘖嘖道:“平郡王府的荷花可是金城一絕,這回可有眼福了。”
三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已是午后。
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些許光亮。
韓勝玉站起身,道:“行了,我送你們回去。”
殷姝意擺擺手:“不用送,我們又不是小孩子。”
韓勝玉點(diǎn)點(diǎn)頭,送她們到車上,看著馬車駛?cè)胗旰鬂駶櫟慕值溃瑵u漸遠(yuǎn)去。
她撐著傘,又走進(jìn)了微風(fēng)細(xì)雨中。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腳,透過雨霧,看向?qū)γ娴膩砣恕?/p>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韓勝玉沒想到太子會在這里,那她跟殷家姐妹相聚,他是不是都看到了?
太子望著半蹲著行禮的韓勝玉,好一會才說道:“免禮。”
“謝太子殿下。”韓勝玉起身,今日的太子與她當(dāng)初初到金城時見到的太子已經(jīng)大相徑庭。
那時的太子眼神清澈,一眼望過去,還能猜到他幾分思緒,今日的太子眸光黑沉,一眼望不到底。
不止她在進(jìn)步,每一個人都在進(jìn)步。
韓勝玉私下里并不想跟太子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便側(cè)身避到一旁,做出一副請?zhí)酉冗^的姿態(tài)。
太子并未動,也并未說話,時間仿若凝滯,韓勝玉垂著頭,遮掩住幾分眼中的不耐。
“相請不如偶遇,孤有幾句話問三姑娘,你跟我來。”
太子一開口,還不如不開口。
韓勝玉心里罵了一句臟話。
你是男主,你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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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新送上,晚上凌晨沒有更新哈,大家明天中午來看,么么噠小可愛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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